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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力跟我闲聊时曾议论,那时周先生如将甲戌本留住,待北京和平解放、新中国建立后,将其捐给国家,岂不是立一大功吗?我说,跟周先生接触不算多,但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就是他毕竟是个纯书生,绝对不懂政治,也不善人际经营,用北京土话说,就是有些个“死凿”
。
日伪统治天津时,他闭门在家读书,拒绝为侵略者工作,爱国情怀是无可怀疑的。
日本投降消息传来,他激动万分,但他不懂政治,政治的核心是权力争夺、分配,一个懂政治的人,那时不会仅仅是爱国,会有政治头脑,进行政治站位选择,比如天津的日本鬼子投降了,那要看是谁来接收,如果是非自己所属所择的政治力量来接收,那就会冷静对待,而不会凭借朴素的爱国感情奔向街头,去迎接首批入城的战胜者。
周先生那时知道日本投降了,激动地走出书斋,去欢迎胜利者,他哪里能预先知道,共产党那时出于战略考虑,军队并没有马上去天津,首先开进天津的,也并不是国民党军队,而是美国的海军陆战队。
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是反德、日法西斯的,美军是中国的盟军,这一般老百姓都是知道的,那么,既然首先进天津的是美军,那么,一般天津老百姓也就“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这难道应该责怪吗?周先生那时以孱弱的书生之躯,挤在街边人群中,想到日本鬼子终于失败,苦已尽甘将至,流下热泪,也就是非常自然的表现了。
周先生不懂政治,但懂传统道德,借人物品,一定要归还。
更何况甲戌本是珍贵的孤本,怎能留下不还胡适?胡的慨然借书和周的“完璧归赵”
,与政治无关,却同是中国文人传统美德的体现。
1953年,周先生出版了在当时引出轰动的《红楼梦新证》。
那时胡适已经在台湾,而且继续从政。
原来书里提及胡适全是中性表述,但大家想想,在那种情况下,出版社能那么出版吗?就由编辑操刀,加了些批判的语句,而且在胡适的名字前,加上“妄人”
的二字定语。
转眼就到了1954年,发生了毛泽东肯定两个“小人物”
批评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著名事件,很快又发展为对胡适的批判。
于是《人民日报》上出现了周汝昌批判胡适并与之划清界限的文章。
有些年轻人翻旧报纸合订本,看到了这文章,不禁大惊小怪,觉得周某人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
?你那《红楼梦新证》,从书名上看,就是承袭胡适的《红楼梦考证》的呀,你划得清界限吗?又何必去划清界限?你保持沉默不行吗?好在周先生在晚年出版了《我与胡适先生》一书,把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
究其底细,其实应该是毛泽东本人态度的一个体现。
1953年周先生《红楼梦新证》出版之际,正逢中国文化界联合会召开大会,会上几乎人手一册。
从后来“文革”
中毛泽东让将《红楼梦新证》中《史料稽年》印成大字本供自己阅读,又对《新索隐》中“胭脂米”
一条十分感兴趣,以至找到那样的米煮粥招待来华访问的日本首相,诸如此类情况,都可以证明,毛泽东当时不仅看了《红楼梦新证》,而且起码对其中《史料稽年》和《新索隐》部分兴趣甚浓。
显然,是毛泽东布置下一个任务:让周汝昌主动写文章与胡适划清界限并作自我批评,然后无事——也就是通过这个办法将他保护起来。
当时周先生见批判俞平伯的火力特猛,又牵出胡适,当然紧张,焦虑中住到医院,忽然被毛泽东大力肯定的“小人物”
之一李希凡飘然来至医院病床前,蔼然可亲,让他安心养病,又跟他说,他与俞平伯、胡适还是有区别的。
这当然等于给周先生吃了一粒“定心丸”
。
从医院回到家中,不久就有《人民日报》文艺部的干部找到他家,我说周先生不懂政治,也不善人际经营,从他的回忆文章里可以找到很多例证,比如他在文章里一直说是《人民日报》的钟洛找的他,他竟浑然不知钟洛姓田,而且在文艺界几乎无人不知其笔名袁鹰,后来出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曾以儿童诗著名,又是散文名家。
他回忆那时钟洛陪他坐邓拓专车去往《人民日报》社,那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坐上高干汽车,到了《人民日报》社,总编辑邓拓亲切地接待他……他哪里写得出合乎要求的文章来,后来以他署名发表的文章,其实是编辑部在他底稿上几经“彻底改造”
完成的。
那时候中国知识分子的处境就是那样,如果认为你没资格发表批判他人的文章,你写出的文章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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