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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高兴和我说话,他的本音洪亮而带粘润。
由此也可依稀仿佛地想见“云敛晴空,冰轮乍涌”
和“孩儿舍不得爹爹”
的音调。
从他的很高兴说话的口里,我知道他在沦陷期中如何苦心地逃避,如何从香港脱险。
据说,全靠犯香港的敌兵中,有一个军官,自言幼时曾由其母亲带去看梅氏在东京的演戏,对他有好感,因此幸得脱险。
又知道他的担负很重,许多梨园子弟都要他赡养,生活并不富裕。
这时候他的房东正在对他下逐客令,须得几根金条方可续租。
他慨然地对我说,“我唱戏挣来的钱,哪里有几根金条呢!”
我很惊讶,为什么他的话使我特别感动。
仔细研究,原来他爱用两手的姿势来帮助说话,而这姿势非常自然,是普通人所做不出的!
然而,当时使我感动最深的,不是这种细事,却是人生无常之恸。
他的年纪才多大,今年五十六[2]了。
无论他身体如何好,今后还有几年能唱戏呢?上帝手造这件精妙无比的杰作十余年后必须坍损失效,而这坍损是绝对无法修缮的!
政治家可以奠定万世之基,使自己虽死犹生;文艺家可以把作品传之后世,使人生短而艺术长。
因为他们的法宝不是全在于肉体上的。
现在坐在我眼前的这件特殊的杰作,其法宝全在这六尺之躯,而这躯壳比这茶杯还脆弱,比这沙发还不耐用,比这香烟罐头(他请我吸的是三五牌)还不经久!
对比之下,使我何等地感慨,何等地惋惜?于是我热忱地劝请他,今后多灌留声片,多拍有声有色的电影,唱片与电影虽然也是必朽之物,但比起这短短的十余年来,永久得多,亦可聊以慰情了。
但据他说,似有种种阻难,亦未能畅所欲为。
引导我去访的,是摄影家郎静山先生和身带镜头的陈警瞆、盛学明两君。
两君就在梅氏的院子里替我们留了许多影。
摄影毕,我告辞。
他和我握手很久。
手相家说:“男手贵软,女手贵硬。”
他的手的软,使我吃惊。
与郎先生等分手之后,我独自在归途中想:依宗教的无始无终的大人格看来,艺术本来是昙花泡影,电光石火,霎时幻灭,又何足珍惜!
独怪造物者太无算计;既然造得这样精巧,应该延长其保用年限;保用年限既然死不肯延长,则犯不着造得这样精巧;大可马马虎虎草率了事,也可使人间减省许多痴情。
唉!
恶作剧的造物主啊!
忽然黄昏的黑幕沉沉垂下,笼罩了上海市的万千众生。
我隐约听得造物主之事:“你们保用年限又短一天!”
卅六(一九四九)年六月二日于杭州作
[1].本篇曾连载于《申报·自由谈》1947年6月6日、7日、8日、9日。
[2].梅兰芳生于18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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