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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回的颜料不是从染坊店里拿来,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蓝各种颜色。
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各种不透明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洋中世纪的fresco[2]画法相似。
龙旗画成了,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学生通过市镇,到野外去体操。
此后我的“画家”
名誉更高,而老妈子的画像也催促得更紧了。
我再向大姐商量。
她说二姐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子”
。
我到二姐丈家,果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九宫格、擦笔、tê[3]、米突尺、三角板。
我向二姐丈请教了些画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包照片来,作为练习的范本。
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
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学就埋头在擦笔照相画中。
这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
的,可是她没有照相,只有一个人。
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上去,没有办法给她画像。
天下事有会巧妙地解决的。
大姐在我借来的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把这个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妈子了。”
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一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红色的肌肉,翠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上一双金黄色的珠耳环。
老妈子看见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像,也说“像”
了。
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画容像。
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大,挂在厢房里,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在灵前。
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假回家时还常常接受这种义务生意。
直到我十九岁时,从先生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
到现在,在故乡的几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间,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
画了,不再来请教我。
前年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来,哀求地托我写照。
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没有画具,况且又没有时间和兴味。
但无法对她说明,就把照片送到照相馆里,托他们放大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
后遂无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学画不会走这条崎岖的小径。
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写在这里,给学画的人作借镜吧。
一九三四年二月作
[1].枪花:耍手段。
[2].fresco:壁画。
[3].tê:一种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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