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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归尚未吐露多的半个字，宿悬却先终于被浓重的情绪压垮，她低头用双手捂住眼睛，似乎这样就能够不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晏无归看——她被要求扮演着一个完美的道侣，成熟、稳重，能够自己消化掉所有的情绪。
但倘若晏无归不在了，这一完美的假面又戴给谁看呢？她在看见晏无归重伤的那一瞬间脑海中是彻底的空白，所有思绪都被抽离一般，失去了任何的主动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的人生与晏无归之间的联系是如此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将她们二人捆绑住，锁被焊死，无用的钥匙沉入海底。
她一直以来极力去掩饰的事实就这样被掀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她在意晏无归的性命、她的安危、她的一切。
她是如此相信晏无归的实力，以至于从未想过晏无归会有重伤的那一天，情况会倒转过来，晏无归被迫向她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于是宿悬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将晏无归终结于此，摆脱她注定成为杀妻证道路上祭品的宿命。
她会从此走出名为“晏无归”
的这片阴影，拥有她早已不奢求的属于“宿悬”
的一生。
但她已经不再拥有这样的一生了。
世界已经被从地狱门中涌出的魔物搅得天翻地覆，身边不断地有人永远弃她而去，她听闻了挚友方兰泽的死亡，和修真界无数熟悉的人名，都被添在死亡名单上。
总有一天会轮到她的。
而晏无归象征着同辈人中的最强者，她是最有希望在诸位长老研究出再度封印地狱门的方法前，将魔物尽数斩杀之人。
宿悬一度以为修仙界对晏无归的崇拜似乎是盲目的，她们好似在新造一位神明，一位足以强大能够在灾难面前撑起希望的精神支柱。
于是她理所当然要牺牲。
她理应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去成为晏无归修行路上杀妻证道的祭品，是以她的诉求无关紧要，祭品也不应当有所诉求。
她应当恨晏无归。
可是为何她仍旧会流泪，会因为晏无归受伤而感到莫大的悲哀呢？
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她无声坠泪，只偶尔有轻微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中像是油灯炸开的火花。
灯盏在桌上越来越暗。
“咳咳，”
晏无归似乎想要撑起身子，却连如此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做到，宿悬忙止住眼泪，弯腰伸手去扶她，只听她疲惫地道，“灯快熄了。”
闻言宿悬转过头，她对灯中的燃料已经全无印象，甚至不记得这盏灯是从何处取的。
她环视一圈，房间里应当有夜明珠彻夜亮着，但光源却像是从手边这盏灯里发出的一般。
下意识的，她补充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燃料。
灯重新亮起来的瞬间，她有些精神恍惚，仿佛交付出了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代价。
但很快，这点疑虑就烟消云散了。
“师姐还是躺着为好，”
宿悬听见自己带着鼻音闷闷的声音，她的眼睛发涩，大抵是肿了，“医师方才说了，师姐的伤需要静养。”
晏无归倒也没坚持，说到底她根本没有要起身的理由。
宿悬哭完就跟没事人一样，好像与方才那个软弱的自己彻底切割开来，划清了界限，她没向晏无归解释她为何会哭，又为何哭得那样难过，和无情道在这种问题上多费口舌毫无意义。
“别哭了。”
苍白的一句。
比起安慰倒更像是命令，冷淡漠然，宿悬眨了眨眼，眼眶又湿润起来，别开了头。
“对不起。”
她好像听错了。
“害你担心了。
还有，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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