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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县的风,是带着牙的。
一刮起来,卷起天地间昏黄的尘土,能把日头都磨成一枚惨淡的铜钱,悬在混沌沌的空中。
老孙家的碎石院墙在这风里瑟缩着,墙头几蓬枯草早失了颜色,只剩下筋络,在风里咝咝地响,像最后的叹息。
唯独家当间那棵老枣树,筋骨毕露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守护着什么的巨伞。
伞下,便是西贝小小的、被风沙和疼爱包裹起来的童年。
她落生在这“伞”
下时,爹娘的部队命令就追着脚后跟来了。
军令如山,月子里虚弱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只留下一个红彤彤、猫儿似的小肉团,便消失在通往南方的烟尘里。
裹着小脚的姥姥,用那双被布条勒得变了形、迈不开大步的脚,颤巍巍地,接过了这个从此与她命运相连的小人儿。
头一道难关,便是奶水。
姥姥急得在炕沿边打转,那双小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碎步快得像受惊的麻雀,却总也走不出这小小的院子。
米汤糊糊先对付着,可那清水似的汤水,哪能养壮一个抽条见长的娃娃?于是,掖县十里八乡,但凡谁家媳妇“添了丁”
的消息,总能顺着风,钻过土墙,精准地飘进姥姥那时刻竖起的耳朵里。
“他三婶子,听说了没?后村老王家媳妇,前儿个添了个大胖小子!”
姥姥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
她撩起粗布衣襟擦擦手,回身就从暖炕上把西贝裹进厚实的小被,只露出一张睡得正酣、吹弹可破的小脸。
她步子迈不大,只能拼命加快那细碎的频率,怀里的西贝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她心头发慌,仿佛捧着全世界的重量。
到了人家门口,那新妈妈还靠在炕头,见这白发稀疏的老太太抱着个没奶吃的娃,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
姥姥不擅言辞,脸上的皱纹因着歉意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挤成一团深刻的沟壑:“他嫂子,你看这没娘的孩儿……就讨一口,一口就成……”
那妇人叹口气,心软了,接过西贝。
小人儿像是知道这是活命的东西,小嘴急切地凑上去,吮得“啧啧”
有声,在寂静的屋里,那声音清晰得让人心颤。
姥姥就佝偻着背站在一旁,粗糙的手互相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不住地絮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慢点,慢点,别呛着俺孩儿……”
等西贝吃饱了,小脸舒展开,沉沉睡去,姥姥才千恩万谢地接回来,紧紧搂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家走。
田埂不平,她深一脚,浅一脚,身影在空旷的田野里小得可怜,可怀里那个吃饱喝足、散发奶香的小小世界,却被她踏得稳如磐石。
姥姥是把西贝搁在心尖上,用血肉捂着疼的。
冬日的长夜里,两三岁的西贝跪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踮着脚,扒着窗纸上的小破洞,看外面偶尔“刺啦”
划过、转瞬即逝的烟花亮光——那是别家孩子偷放的,属于别人的、遥远的热闹。
姥姥就盘腿坐在她身后,伸手把那双冰凉凉的、没穿袜子的小脚丫子拢过来,不由分说,直接捂在自己温热柔软的肚皮上。
那肚皮并不丰腴,甚至有些干瘪,却有着源源不绝的、生命的热力。
她用生着厚茧却无比柔软的手心,慢慢焐着那小小的脚心,直到那冰凉的触感一点点褪去,变得暖融融的,仿佛把那份暖,直接焐进了西贝的心里。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顿饺子,才能见到点儿油星荤腥。
若是一条不大的鱼,或是一块带着点肉丝的骨头,那便是了不得的盛宴。
姥姥会就着豆粒大的、昏黄跳动的油灯光,小心地把鱼腹上最嫩、刺最少的肉剔下来,在灯下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眼睛几乎要贴上去,确认没有一根暗刺,才万分珍重地夹到西贝碗里。
吃肉骨头时,她更是用手把骨头上附着的、丝丝缕缕的肉都仔细撕下来,全堆在西贝的小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肉山。
她自己呢,只嗦嗦那光秃秃、发白的骨头,嚼嚼里面那一点点滑腻的骨髓,便咂摸着嘴,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仿佛那便是天下至味。
水,是家里的金贵血脉。
姥爷年纪大了,从山脚那眼清泉挑一担水上来,崎岖的山路得歇上好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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