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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踩着吱呀作响的凳子,把平日里一口一口省下的、硬邦邦能砸死狗的粗面馒头藏在里面,防老鼠,也防像西贝这样嘴馋心细的“小老鼠”
。
可西贝早就摸清了门道。
等姥爷姥姥不注意,她搬来垫脚的小凳子,再踮起脚尖,心脏怦怦跳着,用晾衣叉轻轻一挑,那篮子便晃晃悠悠、带着神秘的气息降下来。
她不敢多拿,只小心地、珍惜地掰下指甲盖那么极小的一块,又赶紧把篮子挂回去,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这一小块馒头,便是她一天里最珍贵、最隐秘的欢愉。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借着体温,慢慢地、仔细地揉啊揉,揉成几十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珍珠似的小疙瘩,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棉袄内侧、贴着胸口的小口袋里。
玩饿了,跑累了,或者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就偷偷摸出一粒,放进嘴里。
不用牙咬,只用舌尖和上颚慢慢地碾磨,让那点粗粝朴实的粮食香味,混合着唾液,在口腔里一点点化开,她能咂摸上好一会儿,闭上眼睛,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绵长、最踏实的美味。
这细细咀嚼、近乎仪式般的习惯,是跟姥爷姥姥学的。
西贝的太姥爷,就是吃汤圆时不小心噎着了,一口气没上来,没救过来。
老人家是高寿走的,算是喜丧,可这事成了家里一道沉沉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从那以后,姥爷姥姥吃东西,总是慢极了,一口饭要在嘴里反复咀嚼几十下,腮帮子微微动着,眼神放空,仿佛不是在吃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要把每一粒粮食的精魂,都细细地嚼碎,咽下,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村霸”
西贝,也有自己朴素的江湖规矩。
她觉得,既然涛子他们能来“光顾”
她家的枣树,那“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自然也能理直气壮地跟着小伙伴们,去“拜访”
别人家的杏子、桃树。
一群半大孩子,呼哨着,像一群掠过田野的麻雀,呼啸而去,又呼啸而回,每个人的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坠得衣摆往下沉。
留下看园子的老头或婆子在后头跳着脚、中气十足地骂“这些小破孩”
、“天杀的讨债鬼”
,那骂声飘在风里,反而成了他们胜利归来的背景乐。
这“有来有往”
,便是西贝心里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牢不可破的公平。
日子是苦的,像没淘净沙子的糙米,嚼着牙碜。
粮食总不够吃,野菜榆钱是常客;衣裳是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可这苦日子里,又透着让人咂摸不尽、在记忆里反复回甘的甜。
是春日里榆钱饭蒸腾出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清香;是秋日里偷来的瓜果,那猝不及防迸溅在齿间的、清冽的脆爽汁水;更是冬夜里,从脚心直传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姥姥肚皮上那永不枯竭的温热。
乡里乡亲,门户挨着门户,谁家有点难处,都能搭把手,一碗稠粥分着喝。
西贝的大舅和大舅妈,尤其疼她。
大舅妈不会生养,简直把西贝当成了眼珠子、心尖肉,有什么稀罕吃食,哪怕是一块烤得焦香的山药,也紧着她。
她曾红着眼眶,拉着姥姥青筋隆起的手,声音哽咽地商量,想把西贝过继到自己名下,当亲闺女养,捧在手心里疼。
可这事,最终被西贝远在南方的亲生父母,一纸薄薄的书信,用冷静而疏淡的语气拒绝了。
信里说了些什么,西贝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之后,大舅妈就常常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门槛上发呆,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远处烧红的晚霞,像是望着永远也够不着的什么东西。
再后来,她便跟大舅舅分开了,走得很静,几乎没人察觉。
走的那天,她搂着西贝,亲了又亲,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不间断地滚下来,滴在西贝细嫩的、还带着奶膘的脖颈里,烫得她一个激灵。
可大舅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把西贝被泪水打湿的鬓发,仔细地、一遍遍地捋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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