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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转身,提着一个小包袱,消失在村口那条黄土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变故来得像一阵夏天的急雨,毫无征兆,乌云瞬间堆积,电闪雷鸣,瞬间浇透了原本干燥平静的日子。
那是1957年的盛夏,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和泥土被晒焦的气味,西贝刚过完七岁生日不久,身上还穿着姥姥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的小褂。
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个生人。
个子很高,像一株被强劲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风长久吹刮,因而有些歪斜却依旧挺立的杨树。
他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打着细密补丁的旧军装,人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挂在他宽大的骨架上。
他站在低矮、昏暗的堂屋里,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碰到被烟熏黑的房梁。
脸膛是黑红的,带着长途跋涉后洗刷不掉的风尘与深深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
唯独他看着西贝的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努力燃着的两簇火苗,但那火光深处,却有着西贝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些像探究,有些像迟疑,还有些深藏的、沉重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姥姥姥爷愣在当场,仿佛两尊突然被时光定住的泥塑。
姥姥手里的簸箕“啪”
地掉在地上,金黄的谷粒撒了一地;姥爷的烟袋锅也忘了磕,青烟袅袅,模糊了他骤然僵硬的脸。
“爹,娘,”
那高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呛哑了,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部队在南方……暂时安顿下来了。
我……我来接西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偎在姥姥腿边、只露出半张脸偷看的西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更沉,一字一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孩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
“上学”
。
这两个字,像两把沉甸甸的、裹着棉布的锤子,并不响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猛地、闷闷地敲在老秀才姥爷的心口上。
他没说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瞬间佝偻下去的、剧烈颤抖的背影。
他望着墙上那张年深日久、被烟熏火燎得颜色模糊、几乎只剩一个轮廓的孔子像,仿佛要从那古老的、沉默的圣贤那里,寻求一个无法得到的答案或慰藉。
姥姥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看看那男人,又低头看看下意识死死攥住她衣角、将小脸埋在她裤子上、茫然又惊恐的西贝,眼圈霎时就红了,迅速蒙上一层不断积聚的水光,摇摇欲坠。
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才终于挤出干涩的、不成调的语句:“是……是该上学。
不能耽误……耽误孩子前程……读书,明事理。”
最后一个“理”
字,轻得像一声呜咽,消散在满是灰尘的光柱里。
西贝听不懂“上学”
具体是什么,是比枣树更高,比冰河更远的东西吗?但她清晰地、尖锐地听懂了“接走”
。
她不要前程,她只要姥姥,只要这个有枣树、有冰河、有猪哼、有华子的地方!
她猛地攥紧了姥姥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姥姥身后缩,恨不能缩进姥姥的影子里,缩进墙壁的缝隙里。
她像只被贸然闯入领地的幼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警惕又恐惧地盯着那个陌生的、被称为“爹”
的高大阴影,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呜”
声。
收拾东西并没花什么时间,或者说,西贝本就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值得从这个家带走。
只有姥姥熬红了眼、连夜在油灯下赶做出来的一身新棉袄棉裤,蓝底碎花的罩衫洗得发软;还有几个平日里姥姥舍不得吃、偷偷省下来、已经硬得像小石头一样的白面馒头,被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地、妥帖地包裹起来,仿佛包裹着全部的不舍与牵挂。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雾气像潮湿的纱,笼罩着安静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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