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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爸爸以前弄的,”
二妹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倚在斑驳的门框边,细声细气地说,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点活物的气息和弟弟妹妹的兴奋,也沾染了一丝稀薄的、活泼的血色,“妈妈说,可以省点菜钱,鸡蛋也能换东西。”
小妹已经不管不顾地欢呼着,跌跌撞撞跑向兔笼,弟弟则兴奋地试图伸出小手,去揪那篱笆边最嫩的一撮菜叶。
西贝几乎是出于一种深植于骨血里的本能,一个箭步上前,略显粗鲁地拦住弟弟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别揪!
揪了就不长了!
等下就没得吃了!”
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带着掖县口音的干脆。
然后,她才慢慢蹲下身,凑近那个散发着干草和动物气味的兔笼,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她伸出还带着冻疮初愈后淡粉色疤痕的食指,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兔子那湿润冰凉的鼻尖。
那温暖的、茸茸的、生命在指尖下清晰跃动的触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心里某个自离开掖县后就一直紧绷、冰冷、蜷缩着的角落,“哗啦”
一下,微微地、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涌进一股带着青草味的暖流。
那段时间,这个小院成了西贝在这庞大陌生城市里,唯一可以稍稍卸下心防、自由呼吸片刻的、短暂的避风港。
放学后(她很快就要面对对街那所让她潜意识里充满恐惧的红砖小学了),她会主动带着眼神渴望的弟妹,去院子角落拔那些生生不息的兔子草,小心翼翼地、一把把喂给那两只似乎永远也吃不饱的兔子,着迷地看着它们三瓣嘴飞快地、贪婪地蠕动咀嚼,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安的声音。
她会跟着王阿姨,学怎么摘豆角才不会扯断脆嫩的藤蔓,怎么拔青菜才能不伤到主根、下次还能再长。
手指沾上湿润的、冰凉的泥土,闻到植物根茎断裂处散发出的那股清冽微辛的气息,会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扎根般的踏实,仿佛通过这最原始的动作,重新触摸到了脚下沉默而坚实的大地,暂时忘却了周遭的格格不入。
她甚至敢在母鸡“咯咯哒、咯咯哒”
地高叫着、炫耀般跳出鸡窝后,等王阿姨小心地捡走了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光滑微温的鸡蛋,再偷偷地、迅速地伸出手,去摸一摸草窝里残留的、蓬松的干草和那一点点珍贵的余温。
每当这时,王阿姨总会小心地捧着那枚椭圆形的、泛着淡淡肉粉光泽的鸡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笑眯眯地,用一种西贝后来才慢慢明白是“精打细算”
、“计划经济”
式的语气,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西贝听:“攒起来,攒多了,好去换点粮票,或者卖给需要的人,贴补贴补家用,盐啊糖啊,都是钱。”
西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鸡蛋不是用来直接吃的,而是一种可以交换的、珍贵的物资”
这个概念,像一颗坚硬的种子,被深深埋进了她年幼但已开始学习计算的心田。
有一次,她看着二妹皱着眉,小口小口喝下那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忍不住抬起眼,小声问正在淘米的王阿姨:“王阿姨,二妹身体弱,不能……给她吃一个鸡蛋吗?就一个,补补。”
王阿姨正在淘米的手顿了顿,水声淅沥。
她转过头,看着西贝清澈却带着早熟忧虑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用围裙角擦了擦手,然后摸了摸西贝细软发黄的头发:“囡囡,鸡蛋金贵呀。
咱们国家现在搞建设,样样都要计划,粮食紧张。
一个鸡蛋能换□□票,或者一毛多钱。
换了粮票,全家都能多吃一口扎实的米饭;那一毛多钱,也许就是你二妹下一副药里的一味药引子钱。
这日子,就得从牙缝里一分一厘地省出来,算计着过。”
西贝听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再看到那光溜溜、温热、象征着营养的鸡蛋时,她眼神里便多了份超越年龄的慎重与明白,仿佛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吃的蛋,而是一小捧可以活命的米,一小包能治病救命的药,是维系这个“家”
某种脆弱而精确平衡的、沉甸甸的“硬通货”
,充满了复杂的、属于成人世界的计量与权衡。
然而,最大的陌生、最坚固柔软的壁垒,很快就在对街那所红砖墙的“市立第一实验小学”
里,以一种温柔悦耳却又无比残酷的方式,轰然降临,将她彻底吞没,无所遁形。
教室比老孙家的堂屋亮堂十倍、干净百倍,玻璃窗大得能清晰照出人影,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明晃晃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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