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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那个穿着合体列宁装、头发梳得光洁如缎的女老师站上讲台,用纤细的手指捏起粉笔,张开涂着淡淡口红的嘴,一连串轻快、绵软、糯滑、黏连在一起、带着无数婉转起伏尾音的上海话音节,便像黄梅天里淅淅沥沥、无孔不入的雨丝,又像一张无形而柔韧致密的丝网,劈头盖脸、温柔而坚持地将她笼罩、缠绕。
她拼命睁大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竖起耳朵,恨不能生出兔子般的长耳,可那些滑溜如泥鳅的音节,左耳进右耳出,一个也抓不住,留不下任何意义的痕迹。
她只看见老师的红唇优雅地开合,看见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整齐排列又全然陌生的符号,周围的同学时而发出会意的、压低的笑声,时而齐声朗读着什么,那声音清脆整齐,充满了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融入的、带着独特韵律的自信。
她变成了教室里一个安静的“聋子”
和“哑巴”
,被困在透明的、完全隔音的玻璃罩里,能清晰看见外面那个鲜活流动、笑语喧哗的世界,却听不清任何核心的语义,也丧失了发出任何属于自己声音的能力与勇气。
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和灭顶的孤独,像黄浦江冬日浑浊的潮水,无声而凶狠地将她淹没,手心瞬间沁出冰冷黏腻的汗,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无助地撞击。
下课铃声有时是短暂的解脱,但更多时候是另一种公开的、细碎的煎熬。
同学们像得到赦令般,呼啦一下聚拢成几个小小的、流动的圈子,那些轻快的、咕哝般的、音乐咒语般的语言再次流淌开来,形成一个个她无法靠近、无法穿透的、漾着亲密笑意的小小漩涡。
她有时鼓起残留的、从掖县带来的勇气,带着怯生生的、讨好的意图,试图靠近那些看起来最和气的同学。
可他们看她一眼,那欢快的交谈便会微妙地停顿一下,空气凝固一秒,然后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极其自然地换到稍远一点的窗边或走廊,声音刻意压低下去,变成更加紧密的、头碰头的窃窃私语,其间夹杂着几声迅速瞥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的、压抑的、含义复杂的嗤笑。
那笑声里的东西,她无需听懂每一个字也能精准地捕捉到——好奇,审视,淡淡的、来自“本地人”
的优越感,以及一种“非我族类”
的、柔软的排斥与划定界限。
她攥紧了小小的、骨节开始突出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温柔的孤立。
北方冰河上那个敢撒丫子追着男孩们疯跑、自称“村霸”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炮仗,被这吴侬软语编织的、无形而坚韧的壁垒,彻底困死在了教室角落那个孤零零的、仿佛被标记的座位上,熄灭了所有声响,只留下一双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硬的眼睛。
一年级的期末考试,结果毫无悬念,又因为那份“毫无悬念”
而显得格外刺眼与羞耻。
满卷鲜红刺眼的“×”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墨汁淋漓的“不及格”
,像判决书上的印章。
老师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用带着浓重口音、试图放慢放柔的普通话,惋惜地对她说:“西贝同学,侬要留级了,晓得伐?明年,再读一年一年级。
要更加加把劲,多听,多讲,才能跟上,对伐?”
她听懂了“留级”
。
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然后无数道目光——同情的,讶异的,早已了然的,甚至夹杂着一丝属于孩童的不加掩饰的、近乎残酷的优越感与轻松——像夏天草丛里纷飞的、细密的芒刺,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扎过来。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努力维持着一种倔强空洞的平静,只是觉得全身的血“轰”
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双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夏蝉在同时嘶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晚上,她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一方,默默放在全家吃饭的方桌远离碗筷的一角,像放置一个不祥的物品。
母亲孙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看到了,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她修得整齐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却冷硬的“川”
字,没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成绩单递给了正在看报纸的父亲。
父亲西林从报纸上抬起眼,扫过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和那个不及格的分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方,又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西贝低垂的头上停留,只是望着虚空,沉声说了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落地:“上海话,确实难。
语言关,是头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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