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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山没立刻答应,指著墙上的老笔记:“学手艺得先学规矩,这本子上记著光绪年间的出油率,哪年旱,哪年涝,油香差多少,都得烂在心里。”
正说著,民俗团队的教授带著学生来了,扛著摄像机要补拍“四季榨油”
的镜头。
“春天的菜籽嫩,榨出来的油带点青气;秋天的籽沉,油香更厚,”
教授翻著笔记本念叨,“得把这差別拍出来,才叫完整。”
学生们围著老榨机转,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忽然问:“胡师傅,机器榨油又快又乾净,您为啥非要守著老法子?”
胡德山往榨眼里添了把新收的秋菜籽,木槌落下时带起股沉劲:“机器是死的,油是活的。
老法子能摸著油的性子,知道它啥时候想流,啥时候想歇。”
姑娘似懂非懂,举著相机拍油滴入瓮的瞬间。
金黄的油珠坠在陶瓮里,溅起细碎的涟漪,像老手艺在眨眼睛。
教授在旁边嘆:“这哪是榨油,是在跟油说悄悄话呢。”
傍晚收工时,胡小满翻出个包裹,是国外博物馆寄来的,说是回礼。
打开一看,是个铜製的榨油机模型,雕花刻纹精致得很,底座上刻著“向传统致敬”
。
“爹,他们还说,想派研究员来学,”
胡小满举著模型笑,“咱这油坊都成国际网红了。”
胡德山把铜模型摆在老木匠做的木模型旁边,一铜一木,一洋一土,倒也和谐。
“学可以,”
他磕了磕菸袋锅,“得让他们先去菜籽地待仨月,闻够了花香再说。”
夜里,胡德山被雷声惊醒,想起前院的老榨机没盖严实。
披衣跑到院里,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榨具上,溅起细小的油花。
他赶紧扯过油布盖住,手指摸到木楔时,发现小木做的那根楔子竟比別的更经淋,枣木的纹理里渗著层淡淡的桐油光。
“这小子,隨他爷爷,”
胡德山笑著摇头,忽然听见后院有响动。
新机器的棚子被风吹得晃,棚顶的塑料布被撕开道口子,雨水顺著缝往里灌。
他摸出梯子爬上棚顶,伸手去拽塑料布,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爹!”
胡小满举著灯跑过来,赶紧扶住他,“您別动,我来!”
父子俩合力把塑料布重新钉好,雨水顺著脊樑往下淌,冷得人直哆嗦,心里却烧著团火——这新老两台榨油机,缺了谁都不成。
雨停时,天边泛出鱼肚白。
胡德山坐在门槛上,看著前院的老榨机和后院的新机器,忽然想,这油坊的故事,就像这雨,有急有缓,有大有小,却总能把日子浇得更旺。
没过几天,那个年轻人真的来拜师了,拎著铺盖卷,说要住油坊里。
胡德山给他安排了个小隔间,挨著老榨机。
“头三个月不用你榨油,”
他指著堆在墙角的菜籽,“先学挑籽,把瘪的、坏的全挑出来,挑不乾净就別想碰木槌。”
年轻人听话,每天蹲在院里挑菜籽,指尖被菜籽壳磨出了茧。
胡家婶子看他实在,常多给块油饼:“慢慢挑,这活练心,心不静,挑出来的籽都不香。”
老木匠来送新做的油勺,看见年轻人挑籽的样子,笑著对胡德山说:“这小子眼亮,是块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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