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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德山站在门口望,看见车斗里的菜籽袋上沾著片向日葵花瓣,是下午小姑娘学徒种的那棵掉的,花瓣上还沾著点油星,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胡小满收拾著榨机,把木槌掛在墙上,那木槌把上包著层厚厚的浆,是几十年的汗渍浸出来的,油亮油亮的。
“爹,明天该给西头的张奶奶榨油了,她说要给孙子做油糕。”
他擦著手上的油,“张奶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用新油炸糕,图个吉利。”
胡德山嗯了一声,往灶膛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著墙上的刻痕,今年的数字已经刻好了,比去年的高了小半指。
“吉利好啊,”
他望著跳动的火苗,“这油坊啊,就是给大伙榨吉利的,日子越吉利,油就越香。”
灶台上的油壶还在滴油,“滴答”
一声,像在应和他的话。
小姑娘学徒在整理画稿,把画家送的那张《油香里的日子》贴在墙上,旁边是她自己画的小像,画里的自己正往灶里添柴,脸上沾著点灰,却笑得灿烂。
“师傅,明天我想试试筛籽时放首歌,”
她回头说,“我娘教我的,说唱歌能让菜籽更开心,榨出的油更甜。”
胡德山笑了:“成啊,让菜籽也听听新调子,说不定真能更甜呢。”
他想起年轻时听的戏文,那时候榨油总有人唱,油好像真的香些,“只要心里高兴,唱啥都行,这油啊,通人性。”
夜里,油坊的灯熄了,月光从窗欞钻进来,照在榨机上,照在油罐上,照在墙上的刻痕上,像撒了层银粉。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近处只有油罐里的油还在慢慢沉淀,发出极轻的“咕嘟”
声,像是在酿著明天的香。
第二天一早,胡德山被一阵歌声吵醒,是小姑娘学徒在唱,调子轻快,混著筛籽的“哗啦”
声,格外好听。
他披衣出去,看见小远不知啥时候又来了,正跟著歌声摇筛子,两人配合得像模像样,菜籽在竹匾里跳得欢,像是在跟著节奏舞。
“胡爷爷,我爷让我来帮忙!”
小远喊著,手里的筛子摇得更起劲了,“他说多干点,年底的油能多榨两斤。”
胡德山笑著点头,往锅里倒菜籽,阳光透过窗照在锅上,菜籽金黄金黄的,像撒了把碎金子,炒籽的香味混著歌声漫出去,把隔壁的张奶奶都引来了。
“这油还没榨呢,香味就飘我家了,”
张奶奶拄著拐杖进门,手里拎著袋新磨的玉米面,“给你们添点料,中午蒸油糕吃。”
她看著筛籽的小远和唱歌的小姑娘,笑得眼睛眯成缝,“还是老油坊热闹,比城里的高楼大厦有人情味。”
胡小满推著碾子进来,听见这话接道:“张奶奶说得是,昨儿画家还说,咱这油坊的画,比他在美术馆看的还动人呢。”
他碾著菜籽,碾盘“咕嚕咕嚕”
转,像在跟著唱和,“这籽碾得越细,油越香,就像日子,过得越细越有滋味。”
胡德山往灶里添柴,火“噼啪”
响,他看著锅里翻滚的菜籽,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油坊的烟,是天上的云变的,带著人的念想往上飘,飘到天上,就变成了好日子。”
他望著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雾,心里忽然敞亮得很,好像真的看见好日子就在那雾后面,正慢慢走来。
小姑娘学徒的歌声更高了,小远的筛子摇得更欢了,胡小满的碾子转得更稳了,张奶奶坐在灶门前择菜,嘴里哼著老调子,胡德山抡起木槌,“咚”
的一声,油又开始往外淌,一滴,两滴,连成线,像串不断的珠子,滚进油罐里,也滚进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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