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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支起画架,就被小远筛籽的样子吸引了,铅笔快速勾勒出个小小的身影,旁边注著“筛籽如筛心”
。
“这孩子筛得真认真,”
画家感嘆道,“比大人还有耐心,掉在地上的都捡起来吹吹再放回去。”
小远听见了,脸一红,手里的筛子却摇得更稳了,金黄的菜籽在竹匾里翻滚,像片流动的海。
胡德山在调试榨机,木槌抡得虎虎生风,每砸一下,木楔就往里进一分,油槽里慢慢渗出油珠,先是星星点点,后来连成细线,“滴答滴答”
落在油罐里,声音清脆。
“这榨机跟了我四十年,”
他边砸边说,额头上的汗顺著皱纹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小水点,“你爷爷那时候用它,砸出的油能点灯,后来我用它,砸出的油能炒菜,现在啊,说不定能砸出孩子们的书本钱。”
画家赶紧把这一幕画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
响,把木槌的力道、油珠的光泽都收进画里。
“胡师傅,您这每一锤都有讲究吧?”
他举著画笔问,“看著猛,其实落点特別准。”
胡德山停下锤,用袖子抹了把汗:“那是,砸偏了伤机器,砸轻了不出油,跟养孩子似的,得拿捏好分寸。”
他指著榨机上的刻度,“你看这线,就是分寸,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中午吃饭时,胡家婶子蒸了新麦面馒头,就著萝卜燉肉,肉香混著油香,把小远的鼻子都勾红了。
老王头夹了块肉给孙子,自己却多吃青菜:“这油香吧?当年你爷总说,好油得配好粮,不然糟蹋了。”
小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比城里买的香,城里的油没这股子劲儿。”
大家都笑了,笑声震得窗纸“哗啦”
响,像在跟著乐。
下午,老李头带著徒弟送来新做的铁箍,这次的铁箍上刻了花纹,是些简单的菜籽图案。
“我徒弟说,给老物件添点新花样,看著喜庆。”
老李头摸著铁箍上的花纹,“你看这籽,刻得像不像刚从地里收的?”
胡小满接过铁箍往榨机上套,大小正好,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上次的还结实,这花纹摸著就带劲。”
小远凑过去摸花纹,被铁箍烫了下,赶紧缩回手,却还是忍不住再碰一下。
“这铁咋这么烫?”
他仰著脸问,眼里满是好奇。
老李头笑了:“因为它跟著榨机使劲呢,机器热,它也热,就像人干活出力了会出汗。”
他拿起小远的手摸了摸铁箍的凉处,“你看,不使劲的地方就凉,跟人一样,偷懒就没劲儿。”
傍晚,油榨得差不多了,胡小满往油罐里装油,金黄的油液在阳光下泛著琥珀光,小远踮著脚看,忽然说:“胡爷爷,这油像太阳的汁儿。”
大家都愣了,隨即笑开,胡德山摸著孩子的头:“说得好!
这油啊,就是太阳晒出来的,是土地长出来的,是人心熬出来的。”
他往老王头的油壶里倒油,油线又细又匀,像条金带子,慢慢装满了壶。
老王头拎著油壶,掂量了掂量,眼里的光比油还亮:“够吃一冬天了,明年开春,我再送新籽来,让这油香接著飘。”
小远抱著个小油罐,是胡家婶子给他装的,里面的油还冒著热气,他说要带回家给奶奶炸油条,“奶奶总说,老油坊的油炸出来的油条,嚼著有股子甜劲儿。”
画家把画好的画展开,上面有筛籽的小远,抡锤的胡德山,烧火的小姑娘学徒,还有蹲在灶前抽菸的老王头,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油坊的樑柱上缠著金黄的菜籽,像掛了串星星。
“这画叫《油香里的日子》行不?”
画家问,胡德山点头:“行,就叫这名,日子嘛,就得浸在油香里才够味儿。”
天黑时,老王头祖孙俩推著车往回走,小远手里的油罐晃啊晃,油香一路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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