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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唱得真好听,是哪几个字?”
辛弃疾把土琵琶搁在膝上,在泥地上一字一字写出来。
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凤儿基本上都认全这些字了:“后面两句的意思,是女娲娘娘补天吗?”
“怎么说?”
辛弃疾鼓励她说下去。
“妈妈给我讲过。
女娲娘娘炼五色石补天,把天补好了,人才能活着。
嗯——游击队的叔叔伯伯们做的就是力挽天倾的事!
可是前一句——为什么只是‘男儿’?”
辛弃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我妈妈不是男儿,”
凤儿认真地说,“可她的心也像铁一样坚强。
大队长伯伯受伤的时候,她给他换药喂水,手指头被热水烫了也不吭声。
哦,还有政委李伯伯,他跟我们说过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辛弃疾低下头看着泥地上的句子。
八百年前他在带湖边写这首词的时候正酒酣耳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问住。
凤儿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想起来她的妈妈是怎样咬牙切齿地控诉对日本人的仇恨;还有大半年前把他怼得哑口无言,此时此刻正在广大的沂蒙山区里战斗的易安同志。
“凤儿真聪明!”
辛弃疾把泥土地上的字涂掉,抱起凤儿朗声笑起来,“说得对,这词到现在是该改改。”
改完以后,他重新抱起土琵琶,把新改的那句唱了一遍,凤儿跟着他哼。
最后一个音弹完,辛弃疾把土琵琶搁回石墩旁边,忽然很想给李清照写封信。
如果她有机会见到凤儿,一定会喜欢的。
等仗打赢了,等把这片土地上的窟窿一个一个补好,他要把这些都告诉她。
大队长的伤势一天比一天见好。
芳林嫂每天用草药煎水给他洗伤口,偶尔他疼得嘶一声,被她看一眼就不嘶了。
辛弃疾蹲在院子里给凤儿做第二把木头枪——第一把她玩了没多久就拿去比划,说幼安哥哥你的真枪那么大,我的枪那么小。
辛弃疾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截粗些的槐木,拿柴刀一刀一刀地削。
木头屑落在脚面上,芦花鸡跑过来啄两口,发现不是吃的又扭着屁股跑了。
这天傍晚他在院里削木头,老王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他挤眉弄眼,嘴往屋里努了努,辛弃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芳林嫂正坐在炕沿上缝刘洪的褂子,刘洪靠在墙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这天大伙聚在院子里开会,商量下一步的路线。
芳林嫂从屋里出来,一手提着瓦罐一手端着粗瓷碗挨个倒水,最后一个才轮到大队长。
“大嫂,”
小坡抱着土琵琶嘿嘿笑了一声,“你现在可真像我们的大嫂啊。”
老洪的脸立马就拉下来了,辛弃疾知道他不是在发怒,他不知所措时就会下意识摆出大队长的架子。
老洪还没来得及说话,老王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芳林嫂那边带了半步,笑得见牙不见眼:“像不像,那得我们大队长自己说了算,是不是啊大队长?”
这话一说,老洪那张黑脸又涨红了,一会儿又有点发青。
辛弃疾蹲在石磨旁边看着,他认识老洪这么久,见过他拍桌子骂娘,见过他在情况紧急时沉声下令,见过他中弹后脸色煞白的样子,却从来在大队长脸上见过这么精彩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憋住了,不敢认又不能否认,眼角余光往芳林嫂那边偏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人。
“哎呀!”
芳林嫂被他们这一打趣也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把瓦罐往磨盘上一搁,转身去院里了。
走了两步想起围裙还没解——其实围裙早就解了,她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只得收回来拢了一下散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耳朵尖红得像院墙上那串晒干的红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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