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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宁眼睛一亮,缠着他讲岄在北境的旧事,他就讲:岄怎么在疫病营帐里连续施针整夜没合眼,怎么在狼牙谷把那封密信塞进梅宸铮手里。
叶宁听得入迷,他讲得也得意,仿佛那些事都是他亲眼所见,仿佛岄不是他的儿媳妇,而是他年轻时并肩作战过的战友。
那年除夕,梅霆在兰宅桂花树下多喝了几杯桂花酒。
他酒量不算好,几杯下肚话就多起来。
他看着石桌对面正在给兰竹剥橘子的岄,忽然说了一句:“兰先生,当年在北境军营外第一次见你,我还以为你是刺客。”
岄抬起眼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狡黠。
“梅将军当时刀都拔了半寸,其实那刀拔得对,毕竟我是妖刀。”
梅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除夕的爆竹声里格外响亮,把廊下打盹的黑猫都惊醒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妖刀”
这个名号当成耻辱,正如他没有把“梅家儿媳”
这个身份当成束缚。
梅霆这一生见过太多死亡——战场上成片倒下的士兵,朝堂上一夜之间倾覆的权贵,族中比他年长或年幼的亲眷一个个先他而去。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去,直到梅霆七十五岁那年秋天,兰宅的桂花比往年开得都早,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看医典。
梅宸铠蹲在藤椅旁边剥核桃,剥好一颗放在扶手上,核桃仁从早上放到傍晚,没有人拿起它。
岄走得很安详。
他年轻时亏空太多——寒毒在经脉里侵蚀了二十多年,百花图的热毒虽然解了,但被突厥人劫持时挑出蛊虫留下的内伤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再加上怀孕生产对双性之躯的消耗,他的寿数在六十岁不到的时候就走到了尽头。
最后那几个月岄没有受苦,只是越来越嗜睡,每天午后靠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盖着梅宸铮从北境带回来的银狐裘,晒着太阳看医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兰竹和兰桂轮流从凌云阁和大理寺赶回来陪他,梅兰把他开的药方工工整整地誊抄了好几本,说要留着以后给凌云阁的弟子们当教材。
梅宸铮提前卸了北境军的军务,梅宸铄把大理寺的案子全部分给了副手,梅宸铠把镖局的事交给了燕七和周铁臂。
他们三个在岄最后的时光里寸步没有离开兰宅。
梅霆每天从隔壁院子走过来,坐在石桌旁把岄喝了几口的桂花酒换成新煮的参汤。
岄走的那天靠在梅宸铮怀里,银发散在肩后,脸上没有痛苦,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
梅宸铠跪在藤椅旁握着他的手,梅宸铄的手指搭在他腕上,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细,最后化作了桂花树下的一缕微风。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是对三个人的——“我去找梅宸下棋了。
你们慢慢来。”
梅霆站在月门外,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走进院子里去,只是转过身面对着巷口的白桦林,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了一只很旧的木匣子。
匣子里放的是一封军报,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落款还能辨认:是岄在狼牙谷缴获的那封密信的副本,梅宸铮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
梅霆把军报折好放回木匣里,对着灯火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军营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柄太锋利的刀。
后来这柄刀成了他的儿媳,成了兰竹兰桂梅兰的父亲,成了凌云阁的先生。
他的三个儿子用半辈子的时间把这柄刀从仇恨里拔出来,变成了守护。
兰岄守护了梅家,守护了三个儿子的余生,也守护了梅霆自己晚年的安宁——那些和岄一起坐在桂花树下骂三个儿子不省心的午后,那些听岄用平淡语气讲竹山旧事的长夜,都是梅霆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岄去世后的第三年,梅霆的头发也全白了。
但他身体还硬朗,每天早上练一趟刀,下午遛鸟,晚上和叶宁斗嘴。
叶宁如今已是凌云阁的副阁主,她锻的云纹刀已经成了江湖上最抢手的兵器,每一柄都能卖到千两白银。
刘云舟退下来之后,她把凌云阁的锻刀房扩了一倍,又在京城东郊开了一家分号,专门给朝廷的禁军供刀。
岄去世后她每次来兰宅,总会在桂花树下多坐一会儿,对着那张空了的藤椅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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