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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霆就出来陪她,说他走得不痛苦,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爱的人身边走的。
叶宁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她知道岄先生不喜欢别人哭。
兰桂继承了她二爹的衣钵。
她是大晟开国以来第一个做到刑部侍郎的女性,手段比梅宸铄当年更果决,审案时往公堂上一坐,那双和岄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微微一眯,再硬的证人也得松口。
下朝之后她会一个人坐在兰宅后院的桂花树下,把当天审的案子在心里过一遍。
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说一句“爹爹,这个案子我觉得证据链还差一环”
,然后才想起来藤椅上已经没有人了。
但她还是会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和自己下棋,又像是在向那个永远沉默的听众汇报。
兰竹没有入朝,他继承了梅家镖局。
他把爹爹留下的刀谱传给了凌云阁的弟子,又把他三爹当年走镖的经验编成了一本镖师手册,在梅家镖局里推行。
他的刀法集岄的精准与梅宸铠的大开大合于一身,在江湖上被称为“兰氏刀法”
,是当世最年轻的刀法大家。
梅兰走的是一条最意外的路。
他继承了岄的医术,但没有留在京城。
他背着药箱走遍了大晟的每一个州县,在偏远的山村给买不起药的穷人施医。
他用的方子大半是岄留下来的,每一张方子旁边都有他批注的小字,记录着他亲身的用药经验。
他还根据岄留下的经脉学说和霍家的正骨秘法,将这两套体系整合在一起,写成了一本《续经脉论》,后来被太医院收录为官方医典。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这本书的手抄本留给当地的医馆,从不收钱。
梅宸铮在岄走后的第三年重新披甲上阵了一次。
那年突厥残部勾结了西北几个部落再次犯边,他在北境草原上打了将近一年的硬仗,把防线往外推了数百里。
回京之后他把帅印交给了年轻一代的将领,自己在兰宅后院搭了个小木屋,每天磨刀、劈柴、煮茶。
他磨的那把刀是岄留给他的——凌云阁锻的直刀,刀柄上刻着云纹。
他磨了很多年,刀刃越来越亮,刀柄上的云纹被他摩挲得发亮。
梅宸铄一直在大理寺干到了六十多岁。
他经手的最后一批案卷,是当年从唐门旧档中整理出来的关于唐逸案的余波。
他在退休后搬回兰宅,每天陪梅宸铮磨刀、劈柴,偶尔和梅宸铠下棋。
他下棋时依旧和从前一样,一步算三步,每一步都落在最不起眼却能左右全局的位置上。
梅宸铠每隔几天都会去岄的墓前坐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带一壶桂花酒,有时候带一块新做的芝麻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有一年他回来时手里握着一枝梨树枝条,他把那枝梨树插在岄坟前的泥土里,说梨树林里的梨花今年开得特别多,他折了一枝带给你。
他把花插好之后退后两步,对着墓碑笑了一下,说岄你看见了吗,梨花开得比以前更好了。
梅霆已经八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了,腰背也有些佝偻,但他的耳朵还很灵,眼睛也还能看清院子里每一朵桂花的轮廓。
他看着梅宸铠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话,看着梅宸铮把岄最常用的赤练和雪练擦得锃亮重新挂回床头,看着梅宸铄把所有关于岄的医案编成了一本厚厚的医典放在梅家的书阁里,看着兰竹在练刀时使出那招定风式,看着兰桂在公堂上习惯性地露出和岄十分相似的笑容。
梅霆把这些画面都收在眼睛里,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兰宅院墙上探出来的桂花树枝。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米粒大小的金黄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过便落下一阵花雨,落在他的肩上、手背上、拐杖头上。
他想说一句“兰先生,你看今年的桂花比往年都好”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轻轻发颤。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下,让那些细密的花瓣落满他的肩头。
那年冬天,梅霆在自己的院子里无疾而终。
他走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炭火烧得暖烘烘的,他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桂花树的枝丫上覆了一层新雪,像来年春天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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