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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难得温和地说，“你年纪小，慢慢来。
阿同，你带弟弟去温习。”
两个孩子在灯下读书，苏洵便坐在一旁看自己的文稿。
程氏端了盏热茶进来，放在丈夫手边，又轻轻退了出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洵忽然开口：“阿同，你过来。”
苏轼连忙放下书卷，走到父亲身边。
苏洵指了指案上的一卷书：“这篇《夏侯太初论》，你读过没有？”
“读过两遍。”
苏轼老老实实回答，“是魏国夏侯玄的传记。”
“你觉得夏侯玄此人如何？”
苏轼想了想，认真答道：“夏侯玄有才学，有志向，可惜遇事不能沉住气。
他被捕时神色不变，临刑时也从容不迫，可是当初中书令李丰跟他谋划诛杀司马师时，事情还没开始就泄露了，这就是谋事不密。
有胆量赴死，却没有胆量在事前镇定自若，算不上真正的大勇。”
苏洵听得一怔，目光倏地锐利起来。
这番议论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说出，着实让他吃惊。
他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缓缓道：“你再说详细些。”
苏轼被父亲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下去：“儿读夏侯玄传，觉得他像一个人——手里拿着千金不换的璧玉，可以面不改色地摔碎它；可是一口瓦锅突然打破，他却忍不住要惊叫出来。
他能与猛虎搏斗而不畏惧，可是一只黄蜂、一只蝎子出现在面前，却会吓得脸色大变。”
说到这里，苏轼停下来，偷偷看父亲的反应。
苏洵面无表情：“说完了？”
“说完了。”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苏轼点头，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母亲讲过范滂的故事，范滂被逮捕时，跟母亲告别，母子两人都从容不迫。
儿觉得，那才是真豪杰。”
苏洵沉默良久。
这孩子的见解虽然稚嫩，却说中了一个极深的道理。
能从容赴死易，能从容处事难。
真正的大勇，不在生死关头的壮烈，而在日常小事中的镇定。
“你把你刚才的话写下来。”
苏洵铺开一张纸，把笔递给他。
苏轼踌躇了一下，提笔写道：“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
他年纪小，笔力还弱，字迹也有些歪斜。
但这二十四个字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苏洵心上。
苏洵接过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抬起头，望着灯下这个八岁的儿子，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骄傲。
是的，首先是骄傲。
天下做父亲的，谁不希望儿子聪明过人？何况苏洵自己半生蹉跎、功名无望，如今看到儿子有这样的资质，怎能不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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