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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书并不多，但眼光极准，有一种天生的判断力，从不人云亦云。
这不仅是诗词。
他与人交往，她也是这样。
那时他在凤翔交游颇广，常有宾客来访，王弗不便出面，便在屏风后倾听。
等人走了，她会走出来，一面收拾茶盏，一面轻描淡写地说上两句——“方才那位言无根柢，只捡好听的讲”
，或者“那人首鼠两端，你莫与他深交”
。
他起初觉得她多虑，后来却往往应验。
于是他对她又爱又敬，觉得上天待自己实在不薄，给了他这样一位妻子——不仅知冷知热，还能在仕途上为他分忧。
可是上天给了，为什么又要收回？
“你是有慧根的。”
苏轼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得都对，是我那时候嘴硬。”
王弗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闭了闭眼睛，似乎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丫鬟进来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铺展开来，把药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只蹲伏的兽。
苏轼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坐在床边，握着王弗的手，一动不动。
夜渐渐深了。
王弗发着烧，睡不安稳，时不时醒来。
每次醒来，她都会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位置——那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她要知道他在不在。
苏轼每次都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在，你睡。”
她便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只是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凌晨时分，王弗忽然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像被火烧着一样滚烫。
苏轼慌了，连夜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诊了脉，摇了摇头，说是热毒入里，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大夫，求您再想想办法。”
苏轼的声音近乎哀求。
大夫叹了口气，又开了一副药方，嘱咐煎了给病人服下。
药煎好了，王弗却已经咽不下去了。
深褐色的药汁从她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淌下来，洇湿了衣领。
苏轼用手帕替她擦拭，手帕湿透了，他又用自己的袖子去擦。
“弗儿，”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你喝一口，喝一口就好了。”
王弗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开，望向房间门口的方向。
苏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苏迈。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站在门槛外，小手扶着门框，怯生生地望着床上的人。
他只有七岁，还不完全懂得病和死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家里正在发生一件可怕的事。
母亲不再给他讲故事了，不再牵着他的手去院子里看花了，不再在他背书背得好时笑着摸摸他的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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