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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只是躺在床上，脸色一天比一天白，身子一天比一天瘦。
“迈儿……”
王弗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轼把孩子拉到床边。
苏迈仰头望着母亲，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他不敢哭——父亲说过，哭会吵到母亲养病。
王弗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抖着摸到苏迈的脸。
她的指尖从孩子的眉毛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巴，像要把这张小脸的轮廓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她的手很烫，苏迈被烫得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把脸贴回去，贴得紧紧的。
“听……听父亲的话。”
王弗说。
苏迈使劲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王弗又望向苏轼。
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缓缓移动，来来回回，仿佛要把这两个人的模样一笔一画描摹下来，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那双眼睛里有着千般不舍、万般牵挂，有着说不尽的话、道不完的担忧。
她这一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看着儿子长大成人，短到来不及与丈夫白头偕老。
她才二十七岁，正是桃李年华，却要在一个初夏的夜里，放下一切，独自远行。
千般不舍，终归要舍。
万般牵挂，终归要断。
王弗的手从苏迈脸上滑落，又艰难地抬起来，去找苏轼的手。
苏轼连忙握住，觉得那只手烫得吓人，又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
苏轼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说出了两个字。
“……还……家……”
还家。
她是想回眉山。
回那个他们相遇的地方，回那个她十五岁嫁过来的庭院，回纱縠行的那间书房，回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梧桐树下。
她在这繁华的汴京城里做了他的妻子，可她终究是蜀中的女儿，想回到那一片青山绿水间，回到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把一生的岁月都交付给一粥一饭、一朝一夕。
可命运不肯。
苏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个二十九岁的男人，这个文章名动天下的才子，这个殿中丞、直史馆的清要之臣，此刻像一个孩子般泣不成声。
他拼命点头，说：“好，好，回家，我带你回家。”
王弗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慢慢凝固，像一朵花在盛开之际忽然被霜打住。
她的眼睛还望着苏轼，但那光终于熄灭了，像一盏油尽的灯，在风中摇曳了最后一下，便归于永恒的黑暗。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沿着鬓边淌下去，洇进了枕中。
那只烫得吓人的手，终于在他掌中渐渐凉了下去。
苏轼跪在床前，把妻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觉得那一寸寸的冰凉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剐进他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四肢百骸，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他的胸腔，把他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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