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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痛到了极处，是哭不出来的。
苏迈在一旁终于放声大哭。
孩子扑到母亲身上，一声声地叫着“娘”
，叫得撕心裂肺。
丫鬟们进来，看到这一幕，都红了眼眶，又不敢出声，只悄悄退到门外。
苏轼不知道自己在床前跪了多久。
他只觉得时间变慢了，慢到每一个呼吸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后来是苏辙赶来了，把苏迈从他怀里抱走，又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他弟弟的眼圈也是红的，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哥”
，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苏轼看着他弟弟，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事。
那也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王弗在院子里看石榴花，苏迈在廊下背书，他刚从史馆回来，手里提着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
她接过糕点，笑着嗔他乱花钱，他辩解说这是从街角老店买的，比别家便宜两文。
她便不再说，只拈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说“你也尝尝”
。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喝了茶，聊了些家常的话。
她说起眉山老家的樱桃该熟了，他说明年告假带她回去看看。
她笑着点头，又说起苏迈的功课，说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肯下苦功，要他严加管教。
他满口答应。
然后他们便睡了。
和往日一样平淡，和千千万万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寻常。
他以为明天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还可以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回忆年轻时的事。
谁知道那个寻常的夜晚，竟是永别的前夜。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从未拥有，而是在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在失去之后才发现，那些最寻常的日子，竟是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光。
他想起王弗在屏风后倾听他与宾客谈话的样子，想起她一面收拾茶盏一面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精准的判断，想起她为他研墨时衣袖上沾的一小片墨迹，想起她哄苏迈睡觉时哼的那支蜀中小调，想起她端着药碗皱着眉说“太苦了”
却还是一口气喝下去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幅幅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幅都清晰得可怕，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而他曾经以为，这些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丧事是在几天后办的。
遵照王弗的遗愿，苏轼将她的灵柩暂厝于汴京城西一座古寺中。
那寺院掩映在一片柏树林里，山门外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着不知名的野花。
若是寻常时候，这倒是个清幽的好去处，可苏轼走在那条小径上，只觉得两旁的柏树黑压压的，像是要把天都遮住了。
他选了一间偏殿安放灵柩。
殿内燃着长明灯，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
王弗的灵柩停在正中，棺盖已经合上了——那棺盖是他亲手合上的，每落下一寸，都像有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棺盖合拢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脸。
她的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温度，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叫他的名字了。
他还记得王弗生前最后说的话——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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