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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过她，要带她回眉山。
可眼下父亲苏洵身体不好，他自己刚刚在京中立足，一时无法扶柩归蜀。
只能暂厝于此，等来日再做打算。
“来日”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他对王弗许诺过许多个“来日”
，说来日带她回眉山吃樱桃，说来日带她去看凤翔城外的大散关，说来日和她一起把苏迈教养成人、看他娶妻生子。
那些“来日”
曾经那样笃定，笃定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的东西。
可如今他才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来日方长，有的只是猝不及防。
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多。
苏辙自不必说，从王弗病倒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来。
此刻他站在兄长身侧，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地看苏轼一眼，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了解他哥哥，知道他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泪。
可正是这样，他才更担心。
苏洵也来了。
这位老人在短短几年间接连失去了妻子和儿媳，两鬓已经全白了。
他站在灵前，身形有些佝偻，目光落在儿媳的灵位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史馆的同僚们也来了。
他们穿着素服，依次上前行礼。
有人拍了拍苏轼的肩膀，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节哀的话。
苏轼一一点头致意，彬彬有礼，甚至还会回一两句“多谢挂念”
。
可是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可怕的空洞——那双眼像是两颗被掏空了瓤的果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
还有他在京中的朋友们。
这些人大多是他在制科考试时认识的，或者是在史馆共事的同僚，平日里与他诗歌唱和、谈文论道，关系都算不错。
可此刻他们站在灵前，看着这个平素最健谈的人沉默如石，竟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子瞻，节哀。”
有人说。
苏轼点点头。
“嫂夫人贤惠，可惜了。”
又有人说。
苏轼又点点头。
他就这样站在灵前，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他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必须握紧拳头，因为一旦松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会像一堆散沙那样坍塌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偏殿里只剩下苏轼一人，和一盏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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