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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儿，”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把你弄丢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河水兀自流淌，头也不回地向东流去，带走了落花，带走了落叶，也带走了他来不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夜深了。
苏迈已经睡了。
孩子这些天总是在梦中哭醒，丫鬟说小公子白日里还好，就是夜里睡不安稳。
苏轼听了，心里又添了一层痛——这孩子才七岁就没了娘，往后的日子还那样长，他该怎么过？
他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
案上还是那天未完的文稿，墨已经干了，凝成硬硬的一块。
他无心再写，只把那文稿推到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空白的纸，铺在面前。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悬腕良久，终于落笔。
他没有写祭文，也没有写悼词。
他只是把那些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画面一字一句写下来。
他写她的浅笑，写她研墨时专注的神情，写她哄孩子时哼的那支不知名的小调，写她在屏风后一语道破人心时微微挑起的眉毛，写她临终前那滴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他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又越来越淡，当他搁下笔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低头看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好几千字。
他给这篇文字取了一个名字——“亡妻王氏墓志铭”
。
这篇文字后来传诵千古，可此刻他只是把它当作一封寄不出去的信，一封写给亡妻的信。
他在信中说了许多从前不曾说的话，道了许多从前不曾道的歉。
他说“君讳弗，眉之青神人”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因为从今往后，她的名字只能出现在这样的文字里了。
他还说：“君之未嫁，事父母。
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
他说她聪明，说她不张扬，说她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最清醒的点拨。
可越写，他越觉得文字的苍白无力——这些字句怎么够呢？怎么够写出她千分之一的好？
最后他写道：“余永无所依怙。”
——从今往后，我永远失去了依靠。
这大约是他一生中写过的最痛的一句话。
天色大亮了。
苏轼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丫鬟正在廊下洒扫，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他摆摆手，径直走到那株石榴花前。
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朵挨着一朵，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很软，沾着露水，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王弗蹲在花前浇水的样子——那是她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段寻常时光，可惜当时他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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