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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汴京是热闹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卖花的、卖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御街两侧的槐树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花香，有远处飘来的歌女的歌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他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汴河边上。
这是他和王弗曾携手漫步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刚到汴京不久，一切都新鲜，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他牵着她的手在河边走，指着远处的宫阙说，将来自己要在那里做一番事业；她只是笑着听，偶尔点头，偶尔摇头，说他傲气太盛，要改一改。
他那时候不以为然，觉得年轻人就该有傲气。
现在想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他再也听不到她的劝了。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流，岸边的柳树也还是去年那几株，被风吹得枝条摇曳。
只是那个并肩而行的人，不在了。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一个清瘦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像是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望着水中的倒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是他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少年郎，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五月了，天已经热起来了，可他站在风中，只觉得冷。
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心脏的最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间的一切都冷了下来。
春天的花开不是他的，夏天的蝉鸣不是他的，秋天的明月不是他的，冬天的白雪也不是他的了。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
那是他早年写的，那时候他刚刚考上进士，和苏辙一起从眉山进京，路过渑池，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借宿。
寺里的老和尚热情招待，还拿出笔墨请他题诗。
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落笔就是千古名句。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当时他写这几句的时候，只是觉得人生漂泊，聚散无常，颇有几分文人的感伤。
他哪里想得到，这几句诗竟成了谶语。
他就是那只飞鸿，曾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几行指爪。
而今她这只鸿飞走了，他这只鸿还留在原地，望着雪地上的爪痕，一遍遍地问自己：那复计东西？
那些日子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蹲下身去，把手伸进河水里。
五月的河水还有些凉，从他的指尖流过，像无数条细细的丝线缠绕上来。
他想起她最后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是这样的温度——从滚烫到微温，从微温到冰凉，前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从指尖滴落，滴在河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些涟漪慢慢扩散开来，越扩越远，最后消失在水流的深处，了无痕迹——就像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曾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深深浅浅的痕迹，可终究还是要归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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