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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睁着，目光却不在任何地方。
那双从前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像是两口枯井，看不到一丝光亮。
苏辙在他身旁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就佩服这个哥哥，佩服他的才华，佩服他的豁达，佩服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原来他哥哥也会垮的，只是让他垮掉的东西，不是什么贬官流放、政敌倾轧，而是失去了那个陪他从眉山走到汴京、从少年走到而立的女子。
“是我的错。”
苏轼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
“什么？”
“第一天她说不舒服的时候，我没有在意，”
苏轼说，“我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喝两剂药就好了。
那时候我正忙着史馆的一篇文章，想着早点写完再陪她看大夫。
谁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半晌才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那一拖，就拖成了不治。”
苏辙说：“哥，这不是你的错。”
苏轼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从理智上说，他也知道这不是谁的错。
可他的心不肯放过自己。
他一遍遍地回想，如果那天他放下那篇文章，如果那天他早一点请大夫，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史馆而是留在家中——她是不是就不会走？这些“如果”
像无数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又想，他从前对她不够好。
他脾气急，有时候为了一点小事和她争执；他好交游，常常和朋友饮宴到深夜才归，留她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他写诗入了迷，可以一连几个时辰不说话，她端茶进来，他也只是点点头，连一句暖心的话都吝于说。
他以为那些都是小事，不足挂齿的小事。
他以为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慢慢弥补，慢慢对她好。
可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走得那样急，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好好说，只留下了两个字——“还家”
。
“哥，”
苏辙把手搭在他肩上，“嫂子在天之灵，不会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苏轼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木梳。
梳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当年在凤翔时一个匠人刻的。
那匠人手艺粗糙，兰花刻得歪歪扭扭，她却不嫌弃，说这样反而好看，有拙趣。
“我知道。”
他说，“可我做不到。”
又过了几日，苏轼终于走出房门。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出来，二十九岁的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刮了脸，换了衣裳，甚至还吃了半碗粥——是苏辙端来的，他不忍看弟弟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勉强咽了几口。
然后他出了门。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只是一个人沿着汴京城中的街道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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