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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莫曼刚梳洗完,阿桃就匆匆进来,说大少爷请她去前厅说话。
莫曼愣了一下。
莫鲁平时很少主动找她,即便有事,也多让管事传话。
她理了理衣襟,指尖在素色领口上多停了一瞬,才跟着阿桃穿过走廊。
晨光漫过东墙,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空气里浮着隔夜的草木腥气,还有一丝将散未散的露水凉意。
她低头看着脚下湿润的石板,青苔沿着砖缝洇出深浅不一的绿痕,像大地自己绣出的纹样。
她忽然想起昨日染坊那匹土布——那些不均匀的经纬,粗的粗,细的细,蓝在白底上走得歪歪扭扭,却在阳光下泛出一种固执的光泽。
像极了此刻脚下的路,看似平直,却处处藏着看不见的起伏。
前厅里,莫鲁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穿着深褐色常服,袖口与领缘的暗纹是她熟悉的回字纹,府里所有正式衣袍都绣着这个。
他眉目间带着倦意,眼下有淡淡的青,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霜修剪过的老松。
看见莫曼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惯常的审视,底下却掺着一丝兄长式的关切,那关切藏得很深,像冬日河面下的水流,她要仔细辨认才能看见。
“气色好些了。”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莫曼垂眼坐下。
“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潭。
“听振声叔说,你前几日去了圩市?”
莫鲁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开浮叶,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计算的停顿。
莫曼心里一紧,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点了点头:“去看了看布。
府里的椅披帐幔旧了,想换一批。”
她说得很慢,字字斟酌,像在薄冰上行走,每落一步都要先试探承重。
莫鲁没有立刻接话。
他啜了一口茶,茶汤在瓷盏里轻轻晃荡,倒映着窗格投下的光影。
“这些事,让管事去办就是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莫曼认得这语气——底下渗着不赞同,那种不赞同被修饰得很妥帖,像给刀刃包上绸缎。
她小时候想摘山涧边的野花,他也是这样说的,“让下人去就是了”
。
那时她只觉得失落,如今才明白,那是一种温柔的拒绝,裹着糖衣的界限。
“我想自己挑挑。”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莫鲁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探寻,像在读一本字迹模糊的旧书。
莫曼没有躲闪,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更漏里的水滴。
沉默。
前厅里只有廊下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和莫鲁指腹摩挲茶盏边缘的细微沙沙声。
他拇指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指节斜斜划到甲根,泛着浅浅的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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