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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像克利斯朵夫一般的外侨,例如德国的教授、亡命的政客,他们都相当宽大,觉得跟自己无关痛痒。
并且他们爱好智慧,决不为了前进的思想而惊慌,知道自己的儿孙是不受影响的。
他们用着冷淡的、客气的态度对待外侨,不让他们亲近。
克利斯朵夫无须人家多所表示。
那时他正特别敏感,到处看到自私自利与淡漠无情,只想深自韬晦。
勃罗姆的病家在社会上是个范围很小的小圈子,属于新教中教规极严的一派,勃罗姆太太也是其中一分子。
克利斯朵夫名义上是旧教徒出身,事实上又已经不信仰了,所以更受到歧视。
而他那方面也觉得有许多事看不上眼。
他虽则不信仰,可是脱不了先天的旧教精神:理智的成分少,诗的意味多,对于人性取着宽容的态度,不求说明或了解,只知道爱或是不爱;同时他在思想方面和道德方面保持着绝对的自由,那是他无形中在巴黎养成的习惯。
因此他和极端派的新教团体冲突是必然的事。
加尔文主义的缺陷在这个宗派里格外显著,那是宗教上的唯理主义,把信仰的翅膀斩断了,让它挂在深渊上面,因为这唯理主义的大前提和所有的神秘主义同样有问题,它既不是诗,也不是散文,而是把诗变了散文。
它是一种精神上的骄傲,对于理智——他们的理智——抱着一种绝对的、危险的信仰。
他们可以不信上帝,不信灵魂不灭,但不能不信理智,好似旧教徒不能不信仰教皇,拜物教徒不能不崇拜偶像。
他们从来没想到讨论这个“理智”
。
要是人生和理性有了矛盾,他们宁可否定人生。
他们不懂得心理,不懂得天性,不懂得潜伏的力,不懂生命的根源,不懂“尘世的精神”
。
他们造出许多幼稚的、简化的、雏形的人生与人物。
他们中间颇有些博学而实际的人,读书甚多,阅历不少,但看不见事物的真相,只归纳出一些抽象的东西。
他们贫血得厉害;德行极高,但没有人情味,而这是最要不得的罪恶。
他们心地的纯洁往往是真实的,并且高尚、天真,有时不免滑稽,不幸那种纯洁在某些情形之下竟有悲剧意味,使他们对别人冷酷无情——不是由于愤怒,而是一种深信不疑的态度。
他们怎么会迟疑呢?真理,权利,道德,不是都在他们手里吗?神圣的理智不是给了他们直接的启示吗?理智是一颗冷酷的太阳,它放射光明,可是教人眼花,看不见东西。
在这种没有水分与阴影的光明底下,心灵会褪色,血会干枯的。
至于艺术界,克利斯朵夫很少有机会,也没有心思去和它发生关系。
当地的音乐家多半是保守派的好好先生,属于新舒曼派或勃拉姆斯派的,克利斯朵夫跟这些乐派是斗争过的。
只有两人是例外:一个是管风琴师克拉勃,开着一家出名的糖果店,他是个诚实君子,出色的音乐家,照某个瑞士作家的说法,要不是“骑在一匹被他喂得太饱的飞马上”
,他还能成为更好的音乐家;另外一个是年轻的犹太作曲家,很有特色,很有气魄,情绪很**,他也开着铺子,卖瑞士土产:木刻的玩意儿、伯尔尼的木屋和熊等等。
这两个人因为不把音乐做职业,胸襟都比较宽大,很乐意亲近克利斯朵夫;而在别的时期,克利斯朵夫也会有那种好奇心去认识他们的,但那时他对艺术、对人,都毫无兴趣,只感到自己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而忘了相同的地方。
他唯一的朋友,听到他吐露思想的知己,只有在城里穿过的那条河,就是在北方灌溉他故乡的莱茵。
在它旁边,克利斯朵夫又想起了童年的梦境。
但在心如死灰的情形之下,那些梦境也像莱茵一样染着阴惨惨的色调。
黄昏日落的时候,他在河边凭栏眺望,看着汹涌的河流,混沌一片,那么沉重、黯淡,急匆匆地老是向前流着,一眼望去只有动**不已的大幅的轻绡、成千成万的条条流水、忽隐忽现的漩涡,正如狂乱的头脑里涌起许多杂乱的形象,永远在那里出现而又永远化为一片。
在这种黄昏梦境中,像灵柩一样漂流着一些幽灵似的渡船,没有一个人影。
暮色渐浓,河水变成大块的青铜,照着岸上的灯火乌黑如墨,闪出阴沉的光,反射着煤气灯黄黄的光、电灯月白色的光、人家窗里血红的烛光。
黑影里只听见河水的喁语。
永远是微弱而单调的水声,比大海更凄凉……
克利斯朵夫几小时地听着这个死亡与烦恼的歌曲,好容易才振作起来,爬上那些中间剥落的红色的石级,穿着小巷回家,他身心交瘁,握着砌在墙头里的、被高头教堂前面空漠的广场上的街灯照着发光的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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