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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即便在睡梦里，他眉心处那道浅浅的褶皱依然残留着，像是刻印上去的痕迹，仿佛连无意识的梦境，都无法让他从那份沉重的背负中获得完全的舒展和安宁。
叶温辞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厉墨寒，心情有些复杂难言。
他行医多年，见识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病痛和生死抉择，但像厉墨寒这样，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不留任何退路的决绝去行事，甚至在确认结果后流露出如此明显、近乎虚脱的解脱感的人，并不多见。
说不佩服是假的，那需要超乎常人的意志和承担责任的勇气，但同时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种自我惩罚式的救赎，其背后的情感枷锁，恐怕比肉体的伤痛更加磨人。
他收敛心神，转过头，对高崎仔细而清晰地交代着接下来的注意事项：“让他好好睡，这是身体在进行自我修复，是最好的药。
注意观察他的体温和心率监测数据，有异常立刻通知我们。
手指暂时绝对不能碰水，保持干燥和清洁，等下午会再过来给他换一次药，看看水肿消退情况。
如果他在睡眠中表现出任何不适，或者醒来后有异常，别犹豫，立刻按呼叫铃。”
高崎认真地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脸上是同样的疲惫和郑重：“明白了，叶医生，辛苦你了。”
叶温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厉墨寒，目光在他包裹着纱布的双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护士。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厚重的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重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因为连厉墨寒那微弱而不平稳的呼吸声也变得规律绵长。
只有心电监护仪屏幕上那不知疲倦跳跃着的绿色波形和规律的滴答声，还在固执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以及生命的存在。
高崎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一夜未眠的疲惫感如同巨大的潮水，汹涌地向他袭来，冲击着他的眼皮和神经。
但他并没有丝毫睡意，只是怔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的厉墨寒。
睡着的厉墨寒，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冷硬、锋芒和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嘴唇因失水和干渴而起皮开裂，几缕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竟显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易碎感。
高崎的思绪，不由得随着这安静的晨光，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自从那个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被毫无遮掩地揭开之后，厉墨寒就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曾经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决策果断，行事雷厉风行，在商场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和令人敬畏的压迫力，仿佛没有什么能难倒他，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
可那件事之后，那种外放的、耀眼夺目的锐气，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彻底磨平了，碾碎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沉稳内敛，但这种沉稳之下，却仿佛压着一块无形的、巨大无比的石头，沉甸甸的，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
高崎常常看到，他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后，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办公室里，高大的背影对着落地窗外繁华喧嚣、车水马龙的城市景象，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一丝焦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那背影，总是透着一股无论用什么都化不开的孤寂和沉重，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宽阔却不再挺拔的肩上。
他知道，厉墨寒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也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折磨自身的方式，去弥补那个或许永远也无法挽回的错误，去追寻那一丝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救赎可能。
这次，他不顾自身安危，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拼上性命去取那救命的药，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态最极致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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