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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不快活的脾气,使他不肯承认他活着的时候会有什么活着的大人物:这是他受不了的。
他因为自己虚度了一生,必须相信所有的人都白活了一辈子,那是一定的事;谁要跟他意见相反,那么这种人不是傻瓜,便是存心开玩笑。
因此,他讲起新兴的名流总带着尖刻挖苦的口吻,又因为他并不傻,只要瞧上一眼就会发现人家的可笑和弱点。
凡是陌生的名字都使他猜疑;关于某个艺术家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已经准备批评了,——唯一的理由就是不认识这个艺术家。
他对克利斯朵夫的好感,是因为相信这个愤世嫉俗的孩子像他一样觉得人生可厌,而且也没有什么天才。
一般病病歪歪,怨天尤人的可怜虫,彼此会接近的最大的原因,是能够同病相怜,在一块儿怨叹。
他们为了自己不快乐而否认别人的快乐。
但便是这批俗物与病夫的无聊的悲观主义,最容易使健康的人发觉健康之可贵。
克利斯朵夫便经历到这个情形。
伏奇尔那种抑郁的念头,原来他是很熟悉的;可是他很奇怪竟会在伏奇尔嘴里听到,而且认不出来了。
他厌恶那些思想,他为之生气了。
克利斯朵夫更气恼的是阿玛利亚的作风。
其实这忠厚的女人不过把克利斯朵夫关于尽职的理论付诸实行罢了。
他无论提到什么事,总把尽职二字挂在嘴上。
他一刻不停地做活,要别人也跟他一样的做活。
而工作的目的并非为增加自己和别人的快乐:正是相反!
他仿佛要拿工作来教大家受罪,使生活变得一点儿趣味都没有,——要不然生活就谈不上圣洁了。
他无论如何不肯把神圣的家务放下一分钟,那是多少妇女用来代替别的道德与别的社会义务的。
要是没有在同一的日子同一的时间抹地板,洗地砖,把门钮擦得雪亮,使劲地拍地毯,搬动桌子,椅子,柜子,那他简直以为自己堕落了。
他还对那些事大有炫耀的意思,当作荣誉攸关的问题。
许多妇女不就是用这个方式来假想自己的荣誉而加以保护的吗?他们所谓的荣誉,就是一件必须抹得光彩四射的家具,一方上足油蜡,又冷又硬,滑得叫人摔跤的地板。
伏奇尔太太责任固然是尽了,人并不因之变得可爱些。
他拼命干着无聊的家务,像是上帝交下来的使命。
他瞧不起不像他一样死干的人,喜欢把工作歇一歇而体味一番人生的人。
他甚至闯到鲁意莎的屋里,因为他往往要停下工作出神。
鲁意莎见了他叹口气,可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终于向他屈服了。
幸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知道这种事:阿玛利亚总等他出去之后才往他们家里闯;而至此为止,他还没有直接去惹克利斯朵夫,他是决计受不了的。
他暗中觉得和他处于敌对状态,尤其不能原谅他的吵闹:他为之头都疼了。
躲在卧房里,——一个靠着院子的低矮的小房间,——他顾不得缺少空气,把窗子关得严严的,只求不要听到屋子里砰砰訇訇的响声,可是没用。
他不由自主的要特别留神,楼下最小的声音都引起他的注意。
等到短时间的安静了一下,那透过楼板的粗嗓子又嚷起来的时候,他真是气极了,叫着,跺着脚,大骂一阵。
可是屋子里沸沸扬扬,人家根本没觉得,还以为他哼着调子作曲呢。
他咒着伏奇尔太太,希望他入地狱。
什么顾虑,什么尊敬,都不生作用了。
在那种时候,他竟认为便是最要不得的**,只要能不开口,也比叫叫嚷嚷的大贤大德的女人强得多。
因为恨吵闹,克利斯朵夫就去接近莱沃那。
全家的人都忙做一团,唯有这年轻的孩子永远安安静静,从来没有提高嗓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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