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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唯有华特霍斯一个人财产自主,拿得出现钱,杂志便是由他出钱维持的。
他是诗人,写些亚尔诺·霍兹和瓦尔特·惠特曼一派的“自由诗”
[19],一句长一句短的,所有的点,逗点,三点,横划,静默,大写字,斜体字,底下加线的字等等,都有一种极重要的作用,不下于叠韵和重复的词句。
他用各国文字中的字,各种没有意义的声音羼在诗里。
他自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诗歌方面做一个塞尚纳[20]。
的确,他很有想象力,对枯索无味的东西很有感觉。
他又是感伤又是冷淡,又是纯朴又是轻浮,偏要把加工雕琢的诗句装作名士派。
在时髦人物心目中,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好诗人。
可惜杂志上,沙龙里,这等诗人太多了;而他还想做到只此一家。
他一味充作没有贵族偏见的王爷,其实他这种偏见比谁还要多,只是自己不承认。
他有心在他主持的杂志周围只安插一批犹太人,为的教他的反犹太家属骇怪,同时向自己证明他的思想自由。
他对同人说话的口吻很客气很平等,骨子里是不动声色的瞧不起他们。
他明知他们利用了他的姓氏和金钱非常得意,却也由他们去,因为这样他才能自得其乐的轻视他们。
而他们也瞧不起他听任他们利用,因为知道他有利可图。
其实他们是互相利用。
华特霍斯拿出姓氏和金钱;他们拿出文才和做买卖的头脑,同时也带来一批主顾。
他们比他聪明得多,并不是更有个性,那也许比他还少呢。
但在这个小城里,像在无论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一样,——因为种族的关系而孤立了几百年,刻薄的眼光给磨炼得格外尖锐,——他们的思想往往最前进,对于陈旧的制度与落伍的思想的可笑感觉得最清楚。
可是他们的性格不像他们的头脑来得洒脱,所以尽管挖苦那些制度跟思想,还是想从中渔利而并不愿意改革。
他们虽自命为在思想上独往独来,实际和那位贵族出身的华特霍斯同样是内地的冒充时髦的朋友,同样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把文学当作消闲打趣的玩意儿。
他们喜欢装出一副刽子手的神气,可是并不凶,拿来开刀的无非是些不相干的人,或是他们认为对自己永远不足为害的人。
他们绝对没有心思去得罪一个社会,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到社会,跟大家过一样的生活,接受他们早先排斥的偏见的;而当他们一朝冒着危险去对一个当代的偶像——已经在动摇的偶像,——大张挞伐的时候,他们也绝不破釜沉舟,为的是一有危急立刻可以上船。
而且不问厮杀的结果如何,一场完了,必须等好些时候才会再来一次。
非利士人尽可放心,那些新大卫派的党徒[21]只是要人家相信他们发起狠来非常可怕;——可是他们并不愿意发狠。
他们更喜欢和艺术家们称兄道弟,和女演员们一块儿吃宵夜。
克利斯朵夫在这个环境中很不舒服。
他们最爱谈论女人跟马,而谈得毫无风趣。
他们都很呆板。
华特霍斯说话慢腾腾的,声音清楚而没有音色,那种细到的礼貌显得他又无聊又讨人厌。
编辑部秘书亚陶尔夫·梅是个臃肿笨重的家伙,缩着脑袋,神气很凶横,老是认为自己没有错的:他事事武断,从来不听人家的回答,好似非但瞧不起对方的意见,压根儿就瞧不起对方。
艺术批评家高特林,有种神经性的抽搐,一刻不停的眨巴着眼睛,戴着副大眼镜,——大概为了模仿他来往的那些画家,特意留着长头发,默默的抽着烟,嘟嘟囔囔的说个一言半语,永远没有完整的句子,用大拇指在空中莫名其妙的乱划一阵。
哀朗弗尔是个秃顶的矮个子,堆着笑容,留着淡黄色的胡子,一张细腻而没有精神的脸,弯弯的鼻子,在杂志上写些关于时装和社交界的消息。
他声音软绵绵的说些挺露骨的话;人很聪明,可是阴险,往往还很卑鄙。
——这般富家子弟全是无政府主义者;那是再恰当也没有了:一个人丰衣足食的时候来反对社会是最奢侈的享受,因为可以把得之于社会的好处一笔勾销,正像路劫的强盗把一个行人搜刮光了,对他说:“你还待在这儿干吗?去你的吧!
我用不着你了!”
克利斯朵夫在这一群人里头只对曼海姆抱有好感。
当然他是五个人中最有生气的一个,他对自己说的话和旁人说的都觉得好玩;他结结巴巴的,嘟嘟囔囔的,嘻嘻哈哈的,老说着混话,既不能有条有理的讨论什么,也不大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是他很和气,没有野心,对谁都不记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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