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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并不十分老实,常常扮着一种角色,但不是有意的,而且是与人无害的。
他会醉心于一切荒诞不经的——往往是救世济人的——理想,但凭他那种精明的头脑与玩世不恭的态度,他绝不完全相信;便是兴奋的时候他也能保持冷静,永远不至于为了实行理论而找麻烦。
但他需要有点儿东西让他风魔,那对他是一种游戏,时时刻刻要变换的。
日前他风魔的是慈悲。
不用说,他觉得仅仅做人做得慈悲是不够的,非要显得慈悲不可;他宣传慈悲,同时又指手画脚的加以表现。
因为故意要闹别扭,反对家里的人那种刻板而辛苦的生活,反对礼教,反对军国主义,反对德国人的市侩气,所以他是托尔斯泰的信徒,相信涅槃,相信福音,相信佛教,——他自己也弄不大清究竟信些什么,——总之是宣扬一种软绵绵的,没有骨头的,婆婆妈妈的,宽大为怀的道德;它很乐意原谅一切罪恶,尤其是肉的罪恶,并不讳言对这一类罪恶的偏心,可不大能容忍所有的德行,——这种道德所标榜的简直是:共同寻欢,如有盟约,彼此娱乐,仿佛结社,而最后还要放上一个圣洁的光轮才觉得高兴。
这中间颇有点小小的虚伪,那味道在感觉细致的人是不大好闻的,甚至还是恶心的,如果拿它当真的话。
可是曼海姆并不拿这一套当真,只是玩玩而已。
这种下流无耻的基督教是随时准备让位的,无论什么偶像都可以来取而代之:暴力也好,帝国主义也好,什么古怪的野兽也好。
曼海姆是在做戏,真心的做戏;在他没有跟别人一样恢复老老实实的犹太人面目和犹太精神之前,他把自己所没有的各种情操轮流的试过来。
他是一个可爱而又极可厌的人。
在某一时期内,克利斯朵夫成为他风魔的对象之一。
曼海姆什么都相信他,到处把他的名字挂在嘴上,在家人前面把他恭维备至。
据他说来,克利斯朵夫是个天才,是个了不起的人,写着古怪的音乐,关于音乐的议论尤其精妙,才思焕发,——并且是一表人才:一张秀美的嘴,一副漂亮的牙齿。
他还补上一句,说克利斯朵夫很佩服他。
——终于有一晚他把克利斯朵夫带到家里来吃饭了。
而克利斯朵夫也就见到了这位新朋友的父亲,银行家洛太·曼海姆,和弗朗兹的妹妹于第斯。
这是他第一遭踏进一个犹太人的家庭。
这民族虽然在小城里人口不少,并且以它的财富,团结,智慧,在当地占着重要地位,可是跟别的社会很少往来。
民间一向对它抱着牢不可破的成见,暗中有点敌意,有种近于侮辱的怜悯。
克利斯朵夫家里的人就存着这种心。
当年祖父是不喜欢犹太人的;——不料命运跟他开玩笑,他两个最好的学生——(一个成了作曲家,一个成了有名的演奏家)——偏偏是以色列人;这一下老人家可为难了:因为有时他真想拥抱这两位优秀的音乐家,但又记起他们曾经把耶稣钉上十字架;他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矛盾。
临了他还是把他们拥抱了,相信上帝看在他们爱好音乐面上会原谅他们的。
——克利斯朵夫的父亲曼希沃自命为自由思想者,绝不会挣了犹太人的钱而心里起什么疙瘩,还认为是极应该的;但他时常取笑他们,瞧不起他们。
——至于他的母亲,可不敢断定他偶然替犹太人当厨娘是不是一桩罪过。
他们对他很傲慢:但他并不记恨,他对谁也不记恨,反而对这般被上帝罚入地狱的可怜虫非常同情。
在他去帮忙的人家,看见主人的女儿走过,或听见孩子们快乐的笑声,他就不由得要这样想:
“多美丽的姑娘!
……多好看的孩子!
……真可惜!
……”
听到克利斯朵夫说晚上要去曼海姆家吃饭,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可不大好过。
他以为人家说犹太人的坏话固然不该相信,——(所有的人都被人说坏话的)——老实人是到处有的,但犹太人管犹太人,基督徒管基督徒,各管各的,究竟是更好更得体。
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有这些成见,因为永远要跟周围的人闹别扭,所以反而受这个异族的吸引。
可是他对它并没有什么认识。
他有过来往的几个犹太人只是最粗俗的一批,无非是些小商人和猬集在莱茵河与大教堂中间的几条街上的平民。
他们以人类共有的群居本能,正在把那个区域变做犹太人居留地。
克利斯朵夫偶然上那儿去闲逛,用着好奇而善意的目光,随便瞧瞧那些腮帮陷下去的女人,嘴唇和颧骨都很突出,堆着神秘的笑容,稍微有点下流神气,恬静的面部表情的和谐,不幸被粗俗的谈吐与粗野的笑声给破坏了。
但便是在下层阶级中,在这些脑袋特别大,眼睛没有神,神气浑浑噩噩,又矮又臃肿的人身上,在这最高贵的民族的没落的后裔身上,甚至在那些臭秽的渣滓中间,也有几点微弱的光在那儿闪闪烁烁,好似在沼泽上空飘**的磷火:那是一些奇妙的眼神,灵光四射的智慧,从污泥之中发射出来的微妙的电流,使克利斯朵夫看了有些着迷,有些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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