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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曲子因之而生色,便慢慢地沉下脸来。
苏兹也发觉了。
他是没有批评精神而只知道佩服朋友的,自个儿绝不能发现卜德班希米脱的趣味恶劣。
但他对克利斯朵夫的热情,使他感受到少年的思想中最微妙的地方:他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克利斯朵夫身上了;所以他对卜德班希米脱浮夸的唱法也觉得受不了,想阻止他这种危险的倾向。
可是要卜德班希米脱住嘴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唱完了克利斯朵夫的作品,接着想唱些教克利斯朵夫一听名字就要恶心的,庸俗的歌曲,苏兹费了不知多大的劲才把他拦住了。
时间过得很快。
三位老朋友围着饭桌望着克利斯朵夫,把他的话句句咽在肚里。
克利斯朵夫很奇怪:在这个偏僻的小城里,和这些从未一面的老人怎么会相处得比自己的家人还亲热。
他想:一个艺术家倘使能知道自己的思想在世界上会交结到这些不相识的朋友,他将要感到多么幸福,——他的心会多么温暖,加增多少勇气……可是事实往往并不如此:各人都孤零零的活着,孤零零的死掉,并且感觉得越深切,越需要互相倾诉的时候,越不敢把各人的感觉说出来。
随便恭维人的俗物,说话是挺容易的。
可是爱到极点的人非竭力强迫自己就不能开口,不能说出他们的爱。
所以对于一般敢说出来的人,我们应当感谢:他们不知不觉的在那里帮助作者和他合作。
克利斯朵夫非常感激苏兹。
他绝不把苏兹和其余的两位一般看待,感觉到他是这一小组朋友中的灵魂,是爱与慈悲的洪炉,其余两人不过是这口炉子射出的反光而已。
耿士和卜德班希米脱对他的友谊是截然不同的。
耿士是自私的家伙,音乐给他的满足,只像一只猫受到人家抚爱。
卜德班希米脱是一方面为了满足虚荣心,一方面为了练习嗓子有种生理上的快感。
他们完全不想了解克利斯朵夫,唯有苏兹是真正的忘了自己,真正的爱着。
夜深了,两位客人都已经动身。
屋子里只剩下克利斯朵夫和苏兹,他对老人说:
“现在我要为你一个人弹琴了。”
他坐在钢琴前面,——像对着心爱的人那样的弹奏。
他弹着最近的作品,把老人听得出神了。
他坐在克利斯朵夫旁边,眼睛老盯着他,屏着气。
他那颗慈祥恺恻的心,连一点儿极小的幸福都不忍独享,他不由自主的反复说着:“唉!
可惜耿士不在这儿!”
克利斯朵夫听了可有点儿不耐烦。
一个钟点过去了:克利斯朵夫老在那里弹着;他们一句话都不说。
克利斯朵夫弹完了,他们还是不作声。
一切都很静:屋子,街道,都睡熟了。
克利斯朵夫转过身子,看见老人哭着,便站起来拥抱他。
两人在恬静的夜里低声谈着。
隔壁屋里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隐约可闻。
苏兹轻轻地说着话,抱着手,身子望前探着一点;因为克利斯朵夫问到,他便讲着他的身世,他的悲伤;他老防着自己,唯恐流露出叹苦的口吻,他心里真想说:“我错了……我不该抱怨的……大家都对我很好……”
事实上他并没抱怨,只是在他平平淡淡叙述孤独生活的时候,有一种不由自主的惆怅的意味。
他在最痛苦的叙述中参入某种很渺茫很感伤的理想主义,使克利斯朵夫听了不快而不忍加以反驳。
其实,那在苏兹心中也不见得是一种坚定的信仰,只是需要信仰的一种热望,——一种渺茫的希冀,为他当作水面上的浮标一般抓着不放的。
他瞧着克利斯朵夫,想在他的眼睛中间找些加强他信仰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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