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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总是很晚。
大家都不容易睡觉(这是一天之中最清醒的时间),绕着桌子徘徊,拿一本书翻翻,想起一句话或一个姿势就自个儿笑笑。
无聊透了。
苦闷极了。
又是睡不着觉。
而半夜里,忽然之间来了个绝望的**。
克利斯朵夫只看到高兰德几个钟点,对于他的变化也只见到有限的几种,然而他已经莫名其妙了。
他私忖他究竟什么时候是真诚的,——是永远真诚的呢还是从来不真诚的。
这一点连高兰德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和大多数欲望无所寄托而无从发挥的少女一样,完全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人,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些什么,因为他没尝试以前,根本无法知道自己要些什么。
于是他依着他的方式去尝试,希望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冒最小限度的危险,同时模仿周围的人物,假借他们的精神。
而且他也不急于要选定一种。
他对一切都敷衍,预备随时加以利用。
但像克利斯朵夫这样的一个朋友是不容易对付的。
他允许人家不喜欢他,允许人家喜欢他所不敬重甚至瞧不起的人,却不答应人家把他跟那些人一般看待。
各有各的口味,是的;但至少得有一种口味。
克利斯朵夫尤其不耐烦的,是高兰德仿佛挺高兴的搜罗了一批他最看不上眼的轻薄少年:都是些令人作呕的时髦人物,大半是有钱的,总之是有闲的,再不然是在什么部里挂个空名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他们全是作家——自以为是作家。
在第三共和治下,写作变了一种神经病,尤其是一种满足虚荣的懒惰,——在所有的工作中,文人的工作最难检讨,所以最容易哄骗人。
他们对于自己伟大的劳作只说几句很谨慎但是很庄严的话。
似乎他们深知使命重大,颇有不胜艰巨之慨。
最初,克利斯朵夫因为不知道他们的作品和他们的姓名而觉得很窘。
他怯生生的打听了一下,特别想知道大家尊为剧坛重镇的那一位写过些什么。
结果,他很诧异的发现,那伟大的剧作家只写了一幕戏,——还是一部小说的节略,而那部小说又是用一组短篇创作连缀起来的,而且还不能说是短篇,仅仅是他近十年来在同派的杂志上发表的一些随笔。
至于别的作家,成绩也不见得更可观:只有几幕戏,几个短篇,几首诗。
有几位是靠了一篇杂志文章成名的。
又有几位是为了“他们想要写的”
一部书成名的。
他们公然表示瞧不起长篇大著。
他们所重视的仿佛只在于一句之中的字的配合。
可是“思想”
二字倒又是他们的口头禅:不过它的意义好似与普通的不一样:他们的所谓思想是用在风格的细节方面的。
他们之中也有些大思想家大幽默家,在行文的时候把深刻微妙的字眼一律写成斜体字,使读者绝对不致误会。
他们都有自我崇拜:这是他们唯一的宗教。
他们想教旁人跟着他们崇拜,不幸旁人已经都有了崇拜的目标。
他们谈话,走路,吸烟,读报,举首,眼,行礼的方式,似乎永远有群众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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