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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很容易被山征服,包括这次,我承认被深深地震撼了,灵魂都快出窍了。
高处的东西,让人不胜寒。
因为建得如此感天动地的吴哥窟,不过是高棉帝国鼎盛期的苏利耶拔摩二世用来供奉毗湿奴的神址,更是他为自己修造的陵园。
他想象自己与毗湿奴合二为一。
我对毗湿奴这位印度教中三神组合之一的神,很私爱:他掌管着繁荣,维护着世界,以三步之行便可量出地界与诸天的大小。
他的家国韦昆塔在辽远天边的山坡上,全用宝石、金子筑就。
他可谓有权有势有钱的大人物,却浪漫,反对暴力。
并且,与莲花惺惺相惜。
他的肚脐生出莲花,莲花中又诞生了梵天;他的夫人吉祥天女也是在天神与阿修罗搅动乳海时,坐于莲花上,出世。
那样的情景让人怦然心动——善与恶彼此拔河、撕拼,混沌的乱世,美人却以莲为舟,从容登场。
而爱莲的毗湿奴已爱屋及乌,他望见了吉祥天女的渐行渐近,他们有了像莲一样忽略肮脏、朝夕盛放之爱。
世上怕再没有比他更爱莲的人了。
他居住之地,韦昆塔下有五大池塘,莲花济济一堂。
他置于白莲之中,像罗丹的“思想者”
,思考并创造。
而幸运的苏利耶拔摩二世则只需要建造了,按照神的旨意。
他的吴哥窟不就是毗湿奴家居生活贴切的模仿吗?虽然,它又是一场死亡排场,但,嘹亮、坦诚、不自欺欺人。
死亡,是吴哥窟宏大的主题,也是铺张的细节。
苏利耶拔摩二世对死亡的态度智慧而浪漫,他看清它的巨大与深刻,并让它化为高不可攀的神塔,因为我们对死亡永远一无所知,便将永远恐惧、敬畏、付出、眼含热泪,无以讨价还价……
而吴哥窟对死亡的表达远比我们多元丰满、仁慈而辽远。
它懂得绝望,甚至把这种绝望雕刻于世上最大的回廊浮雕上——东西南北各八百米长的浮雕艺术,美轮美奂,讲的是印度史诗《摩诃婆罗达》与《罗摩衍那》的故事,浇的却是整个人类爱恨情仇的块垒。
死亡,从每一道石头的雕刻与受难中迸溅而出——战争,你死我活,胜利者高高举起敌人滴血的头颅,而战死沙场士兵的母亲,却抱着儿子呼天抢地。
死亡在此时此刻,经过了千百年文学艺术的过滤,仍如刚刚发生的那样血腥扑鼻,残忍而悲哀,并借了夕阳渐近的足音,制造出铺天盖地的音响效果——回廊、石柱,每一个角落都是呼号,谁也逃不掉死亡的追捕,高贵者与卑微者都被死亡洗劫一空。
芸芸众生向上天伸出呼救的手。
但天上空空****,神在哪里?也许,就是他们尽职尽责地待在天上,见着人们因贪和愚蠢胡作非为,也只会幸灾乐祸地冷笑、袖手旁观。
他们要的就是人类发抖。
自作自受。
而吴哥窟的另一面,又以柔情蜜意歌咏着死亡的合理性。
它对凡人“好生厌死”
的俗念不屑一顾,把生死视为一体,如同手心手背的翻覆,山阴水阳的照拂,缺一,另一面便不成立。
它毅然把死亡推到高远的极致,蟹青色的塔尖像坚挺的**直插云天的柔软处,天地**,死亡又意味着绵延不息地诞生。
在这里,死亡还是人生最活色生香的盛大派对。
是的,一切都盛大而体贴:影影如云的菩提树亦盛大无朋,掩盖着过往狼烟;比吴哥任何地方都多的仙女雕刻,像浪花那样繁荣。
她们本来就是浪花的女儿,来自水的干净与**,**肥臀,摇动腰肢,爱意款款,凝望那些池塘之莲,穿过污淖,宛如蝴蝶挣破蛹的囚禁,迎着黑暗来临前天光最后的沸腾,二次为生。
坐在虹桥上的我,目睹这一切,心领神会。
许多天来,我经常独自坐在五百多年前的废墟上,聆听各种声音。
我听到树的语言,在塔普轮寺的巨树与巨树之间。
树的悲哀,人哪里懂得——它们身不由己,从出生的那天起,它们就做不了自己的主,由着鸟们或狂风把种子带向这些人类制造的盛大废墟中,在宫殿与陵墓的某个夹缝间落脚谋生。
它们刚发芽就得为死亡做准备,坚硬的石头常弄得它们痛不欲生,天罗地网随时都可取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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