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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到大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帮人去认尸。
去认那些可能昨夜黑还彼此打个招呼的人。
这些活着被叫成人、死了被叫作尸的人还算幸运者,可以入土为安,为一家老小留个念想。
而不少纤夫却把千里乌江当成了归属,每一朵浪花都是他们试图飘飘欲仙的坟茔。
李文才曾讲了这么一个魔幻般的故事。
当年,船泊峡谷,夜入三更,一弯月像寡妇似的孤零零待在天上,守着他们如死亡般睡去的脸时,偏偏有号子声传来——嗨哟嗨哟的,乌嘘呐喊、尖刺刺的,像一把把的刀把天空与水面斩成几截。
他们从梦中惊醒,环顾四周,杳无人影。
那嘿哟声竟是水下传来的……他们知道那是已成亡灵的弟兄们还在拉纤,趁着月明星稀,江水温柔。
他们不过是想把自己的命重新拉回阳间。
于是,船上的人反而不惊骇了,唯有悲从心来。
不过燃起香,烧几刀纸,送过去,算是对弟兄们的安慰。
死了没埋的人,也就是这样。
但再悲再苦,羊角镇人家干纤夫的多如牛毛。
正如他们曾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赤条条地上滩下水当纤夫。
当他们归去时,或许也因赤条条少了许多麻烦与啰唆。
活一天,就拉一天纤。
死了,不埋就不埋吧,死哪儿,哪儿就是坟,不怨不恨。
反正山高水长,横竖都是乌江的鬼。
这些活在刀尖上的人,朝不保夕的生活方式反而给了他们浑身的胆子、豪气、豁达和无比的性感。
在武隆有民谚曰:江口的妹子羊角的汉。
赞的是两地多生产俊男靓女。
而羊角的汉子之所以令人动心,皆缘于他们是一种对大自然极端霸道与恐吓的绝地反击——他们长年拉纤锻炼,肯定身无赘肉。
而被烈日江水不断洗礼的肌肤,紧实,黝黑,以至于变成了铜一般物质,闪烁出金属般的光芒。
也像金属般地坚硬,带有了进攻性。
他们弓身匍匐前行的身型,真的就像一枚亮晶晶的子弹瞄准前方——向不可知的命运射去。
如果说羊角镇的汉子像一枚枚极具杀伤力的子弹,那么这里的女人呢?写到她们的时候,我真想阳光缓缓地俯下身来,嗅嗅这些与它们一样高贵的灵魂与肉体是多么芬芳——
在偏远的羊角镇还藏有乌江航运史乃至世界航运史上罕见的一股力量:有人称她们为神秘的女纤夫部落。
还有人在兴致勃勃地打听她们拉纤时,会不会也像男纤夫那般为了上滩下河方便,为了防湿衣贴身带来病患,为了少磨损衣裤省钱养家,就一丝不挂地裸行于五里长滩乃至乌江?
哎,这些女纤夫何曾神秘过?她们从来没有远在天边,不过是羊角镇东家的女儿西家的媳妇,或者母亲,或者婆子妈。
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大都是在乌江上讨生活的劳动者。
羊角镇女孩的哭嫁是乌江流域最经典的。
唱起哭嫁歌,一人唱,几人合,几天几夜不停歇——一哭山摇地动,二哭柔肠寸断,三哭余音不绝。
也难怪她们要以最悲切的方式来迎接自己人生的大喜:因为在家当姑娘,天塌下来多少有爹妈顶着;出嫁当媳妇,自己将要去顶起别人的天了,她们实在是害怕啊。
何况她们嫁的往往是纤夫这样来去无定、生死难测职业的丈夫。
从此后的人生也将是风雨兼程,凄苦复凄苦。
乌江流域很盛行各种版本的《送郎调》,自然是女人唱给男人听的,算作情歌,也算作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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