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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在这一瞬间变硬了,我的身上充满了力量。
九哥齐占武在家习过大刀,懂一点路数,鬼子看他是个硬茬,三四个一起围住了他。
我举起棍子冲过去,照着鬼子乱抡一气。
我不知道是一个鬼子还是两个鬼子还是三个鬼子向我扑来,我不知道鬼子的刺刀刺过来还是没刺过来,我只管快速转着圈抡棍子。
我没有大刀,也没有训练过怎么用棍,我使用的是原始的笨办法,拼命地抡棍子,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没有思考,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让我这样干的,但我知道这种力量只要存在,我的身体就不会发软,就不会尿裤子,就会保持住自己刚才一跃而起的勇敢无畏。
这个力量大声告诉我,只有这样将自己变成一个英勇无畏的勇士才能救自己、救同学,才有可能获得那渺茫地活着的希望。
后来我很多次分析过我当时的心理状态,在敌我力量那样悬殊的情况下,救的追求已不是形态意义上的活着,而是精神意义上的锐变,尽管自己就要被捅成碎肉了,但勇敢无畏这种我长期以来渴望的精神气质却诞生了,能在这种精神气质中死去,是我在那一刻最大的愿望。
我活下来了。
是副军长佟麟阁率领军官、教育团和特务旅赶来救援,打退了鬼子,而这时的我已经癫狂了,我眼睛血红,口吐白沫,不认敌友,见人就抡棍子,我手中的棍子是被一个能耍棍的班长夺下来的。
那根棍子如敌人的刺刀一样鲜血淋漓。
有人给我嘴里灌水,有人抓住我的衣领摇晃,才把我弄醒。
我清醒后变得温柔起来,我弯着腰,把同学们的尸体一一摆好,把他们挡在眼前的头发向额上捋,尽可能地擦掉他们脸上的血,让他们向我露出完整的面孔。
我当时想的是,我已经失去了记忆他们名字的机会,不能再错过记忆他们面孔的最后时间。
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同学们一张张青春的面孔在朝霞中熠熠生辉,在我眼里是那样无与伦比的瑰丽俊美,如以黑暗点燃光明的伦勃朗的油画,永远挂在了我记忆的天空。
第二年,我在西安城街头捡的传单上,看到了关于这次南苑学兵团白刃战的后续新闻,新闻上写道:
日军担任华北驻屯军第一大队大队长的攻打学兵团驻地的第一线指挥官一木清直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说,他们没有想到这些刚摸到枪的学生是他们在进入中国后遇到的最英勇顽强的抵抗,他的士兵轻敌了,本以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却在最后一瞬间遭到重大伤亡。
这个刽子手,还总结性地说了一句中国的俗语“自古英雄出少年”
。
这个刽子手,他说他们受到了重创,他知道我们学兵团的伤亡是多大吗?十比一,就是十个学生拼死一个日本兵。
学兵团一千七百多人只剩下了六百多人活着。
如果没有那么多同学在我前面拼,我能活下来吗?我的生是不是那么多同学用死换来的?我怎么做才能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同学?
我找到齐老爷的时候,齐老爷正带着庄上人在永定河边打捞尸体。
占领者将抵抗者的尸体扔进河里,染红了一河水。
尸体已经被湍急的河水剥光了衣服,跟汛期的鱼似的,白晃晃地往下漂,很难辨出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齐老爷让人在高粱地里挖好了大坑,兵荒马乱一下买不了那么多席,只好一层人盖一层高粱棵子,摞在大坑里埋起来,高粱棵子是新割下来的,浓烈的青涩气息和浓烈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高粱地。
我将两个少爷的头发交给齐老爷,他们死得都很惨,八少爷的脸被削了大半,九少爷半个膀子不知去向,这两个同父异母兄弟,生和死都是同年同月同日。
齐老爷捧着两个儿子已被血凝成疙瘩的头发,没有问一句话,抬头对着河上游的卢沟桥方向吟起了《卢沟晓月》:
长桥弯弯抵海鲸,
河水不溅永峥嵘。
远鸡数声灯火杳,
残蟾犹映长庚月。
……
良久,齐老爷说,“我还有十六个儿子呢,小鬼子,我儿郎们的尸体压也要把你压死在我的高粱地里!”
齐老爷的这句话却成了齐家的谶语,一九四二年,齐老爷十五个儿子被日本鬼子杀害在了高粱地里。
在历史记载中的南苑学兵团白刃战的这一天,我改名叫庄铭,铭记的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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