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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包说当时他还有些生气,说牛不见了怎么跑到城里来找呢?哥哥说,乡下找不着,一定是让牛贩子贩进城里杀了卖肉。
听着这话,老包的心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哥哥稍坐片刻,就要回去。
他明白,家里的牛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在车站送别,望着哥哥的背影,老包说他分明看到了自己家的牛。
这是老包头一回向家人之外的人讲叙自己家的牛。
因为心疼,他一向不肯将这件事讲出来,但是一见到我,他突然有一种想讲的冲动,然后觉得在心头上压了十几年来的重负突然减轻许多。
那如亲人一样的母牛,在一个被乡村情愫渗透到每一根早生白发的人那里,容不得丁点怠慢和轻视。
然而在城市,这样的怠慢与轻视,铺开来比所有的马路相加还宽高,堆积起来比所有的高楼大厦相加还要高。
为什么要无事找事地自取其辱哩!
我相信老包也有着相同的想法。
小时候,生我养我的乡村到处都是鸟窝。
我的弟弟,有一次上到区公所院内的一棵高大的木梓树上掏鸟窝。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区公所的礼堂里正在召开一个极为肃穆的会议。
后来,姐姐告诉我,从县里来的一位军人在会上,宣读了中共中央关于林彪如何背叛毛主席的文件。
一般时候,区里开大会,总是如同过节,孩子们肯定是要去凑热闹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去区公所礼堂外面玩。
那是秋季,不是杜鹃啼血的春天。
这种喜欢在木梓树上做窝的鸟儿,不会像人那样刻意对试图来犯者设下陷阱,大人们在礼堂里召开连半点热闹影子都见不到的会议,失望的孩子们便在外面自己找乐。
弟弟不是第一个爬树掏鸟窝的,在他前面的孩子都失败了,轮到弟弟上树时,他当然更加渴望因为成功而成为此时此刻的英雄。
弟弟几乎做到了,他爬上高高的木梓树,正当他将手伸向杜鹃鸟窝时,脚上踩着的那只树结巴突然断了,弟弟从几丈高的空中大叫着跌下来,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
就在我们不知所措时,区公所的一位干部闻讯跑过来,抓起弟弟的双腿,倒过来,抖了几把,在一声大哭中弟弟复活了。
复活过来的弟弟还冲着对方骂,直到明白事理后才停歇下来。
包括母亲在内,所有的大人后来都会问上一句,为什么要上树?为什么要掏鸟窝?
老包家的牛,足以让置身这牛之外的人,问上一千个为什么。
在乡村,这样的问题是不存在的,如同弟弟从树上摔下来。
在城市里,肯定是要经过种种环节,送到去医院急救。
但在乡村,人的灵魂在哪里丢掉,就会长久地守在哪里,譬如那棵大树下,别人帮忙及时将弟弟的身体倒过来抖两下,舍不得远走的灵魂便赶紧回到温暖的肉身上。
人当然是有灵魂的,然而人的灵魂在哪里呢?
老包家的牛让我多出一重疑虑:如果真有灵魂,它一定也在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肉身!
更让人困惑,当一种灵感显现或者一种事物暴露之后,我们却无法认定其是灵魂还是肉身。
当一个人懂得灵魂时,那种为寻找灵魂的遥遥无期的命运也就开始了。
穷尽一生所做的各种事情,哪怕它们彼此之间毫不相干,本质上还是为着那据说只有七点几毫克的丁点灵魂。
小时候住在山里,每当黄昏来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吸引,我就会出神地望着远处山腰上的那棵大樟树。
传说中这是一天当中灵魂开始出没的时候,月光落地,清风入夜,这些都是它的背景。
在我的小说中,曾经有过这样的描写,一棵独立山中的大樟树,是这片大山的灵魂的旗帜。
大约是在十三四岁时,我终于如愿,同一群上山砍柴的伙伴们一道,走了约十几里路,到达这棵长在高山之上的大樟树下,很奇怪,出发时自己还曾激动过,真的用手搂抱着醇香醉人的树干时,心里平静得如同刚刚在路边用手掬起来喝得痛快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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