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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只好由这个六十多的老小生去和孙玉娇调情,也很有意思。
父亲唱着唱着忽然冒出一句真嗓儿,插白说:你们的妈让我出东直门给她雇驴去,她说了,今天雇不来驴就骑我,让我趁这机会赶紧跟着小傅朋顺房上跑了呗!
下头一阵哄笑,有人叫好儿,父亲越发得意,极尽扭捏之能事,下头也越发笑得厉害。
瓜尔佳母亲说,难为他说得巧,赏两大枚。
就有人将两个铜板扔了上去。
那时两大枚只能买一个烧饼,瓜尔佳母亲的参与更是带了戏谑成分在其中。
父亲欣喜若狂地将钱捡了,向下一道万福说,谢太太赏。
下头又是笑,夹杂着弟兄们的怪声叫好儿。
父亲真正拿手的是老生。
他学的是谭派,认为谭鑫培的唱儿悠远绵长,有云遮月的韵味,跟他的嗓子很对路。
父亲似乎没怎么下工夫,就把戏唱得很好了,有一回他在后花园吊嗓子,招得隔壁沈致善扒着墙头往这边看,还以为真是谭老板上我们家来了呢。
姓沈的是袁世凯的亲信,有戊戌的结怨,我们家很是看不起他,虽住邻居,彼此素无来往。
沈家几次递话,要过来拜访,要过来听戏,都被父亲很坚决地挡了。
父亲说那种溜须拍马、辜恩背义的人,金家人不想沾惹,怕的是有朝一日也被送到菜市口,跟谭嗣同一样掉了脑袋。
而那天,因为沈致善称赞了父亲的戏,父亲竟破例向他拱了拱手,给了个笑脸,不过从此以后父亲再也不在后花园吊嗓子了。
我大哥舜铻也是唱老生的,他不如父亲唱得好,常常跑调儿,使拉胡琴的老七舜铨很为难。
老大的调儿,唱着唱着就走了,他能从二黄倒板“听谯楼打初更玉兔东上”
一下蹦到四平调去,而且一遍跟一遍唱得绝不一样,害得老七很被动地跟着他跑,有时就不拉了,由着他自己去发挥,去瞎唱。
只要他一张嘴,他的母亲就要离席,说是怕岔了气,不如及早回避。
父亲说老大唱戏不走心,说他唱外头的流行歌曲《三轮车上的小姐》唱得也很准,一点儿也不走调儿。
老大和三格格一样,热衷于政治,两人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对头。
三格格对戏是外行,分不出青衣和花旦,搞不清西皮和二黄,对家里动辄就吹拉弹唱十分反感,说现在的时局都成什么了,日本人都打进北平了,金家院里一帮男女却还要涂脂抹粉、粉饰太平,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没出息极了。
老大则不然,老大不喜欢戏,但大面上很能应酬得过来,他蜻蜓点水似的演唱谁都看得出那只是一种即兴的敷衍、一种性格的遮掩,不能不说这是他处世的老练。
三格格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大哥在笨拙浑然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诡计多端,实话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老大和三格格舜钰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张氏母亲说他们俩的八字相克,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一个灭了一个。
真让这位母亲说着了,没有几年,在蒋介石对共产党的“戡乱”
动员令下达以后,所杀数千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中,金舜钰的名字首当其冲,国民党具体负责此项工作的就是金家老大金舜铻。
老二舜镈擅长老旦,稳重老辣,不瘟不火,韵味纯正,浑厚动听,很有李多奎的味道。
他母亲二娘张氏生日那天,他登台为母亲献艺祝寿,张嘴一句二黄原板“叫张义我的儿啊,听娘教训”
,竟招得台下不少老太太们掏出了手绢。
二娘张氏在屋里炕上隔着玻璃说,这个老二啊,他就不能唱点儿喜庆的吗?……我的二姐在旁边说,二哥哥的《钓金龟》今日唱再合适不过了,您听听,“丁蓝刻木、莱子斑衣、孟宗哭竹、杨香打虎”
,说的都是儿子行孝的典故,二哥哥的心思全在您身上呢,有这样的孝顺儿子您该知足了。
二娘却说,《钓金龟》里那个张义终归还是让他兄长给害死了,听这段唱儿我怎么总觉着娘儿们就要分手似的?二姐让二娘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儿听戏,给老二多包点儿赏钱。
现在想来,二娘的预感没有错,二十多年后,老二在这座院里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时候,追查原凶,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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