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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西服的金家二爷在高房上舞弄手枪,四处比画,街坊四邻都害怕,怕那没准头儿的枪关照到自己,所以只要老二一上房,各院大人就悄默声儿地把孩子拢到山墙后头藏了,以防不测。
后来顺福的警察差事丢了,薪水没了,就回家烧碗了,以现在话说是受了开除公职的处分。
究其原因,据说是受别人所累,而且是属于那种没吃着鱼还沾了一身腥的瞎掰,开除的处分于他实在是太冤枉了。
每回跟老七去买碗,我都为顺福那穷苦的生活而揪心。
不大的土屋里除了一摞摞的大糙碗以外连条像样的被子也没有,一帮孩子,小猪崽一样缩在一堆破絮里面,见我和舜铨来了,越发往里钻得深,只露着几双眼睛怯怯地随着我们转,任人怎么喊也不出来,不出来的原因是都是光屁溜儿,没穿裤子。
顺大奶奶人虽穷但却胖——虚胖,老喘,脸肿得没了人形,见着我们就淌眼泪。
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我母亲的,那些衣裳穿在我母亲身上还是件衣裳,到了顺大奶奶身上却都走了样,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了。
我和舜铨说是去买碗,不如说是去送钱送东西,最让我看不惯的是顺福接受钱物时那份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卑微之相。
他捧着那些东西,将金家的人一个个问遍,包括女猫黄儿和胖狗阿利,提及最多的自然是我的母亲:问三大大好,替我跟坠儿他妈给三大大请安,盼三大大硬硬朗朗的……这时,顺福已不再管我的母亲叫什么表姑了,他很知道形势的变化。
问遍的金家人中顺福惟独不提老二舜镈、老三舜錤和老四舜镗,那三位爷的不睦,似乎与他有着直接的关系。
临走,我必定要传达母亲的嘱咐,让顺福来家吃春饼。
母亲别的饭做不了,惟有烙春饼那是无人能比的,烫面加香油烙成双合,配以甜面酱和葱丝儿,卷酱肘子、小肚儿、摊黄菜、炒黄花粉、炒菠菜、炝豆芽等等。
只那豆芽讲究便很多,必须用桶菜第二层的“二菜”
或盆泡的豆芽,其余掐头去尾的老豆芽是绝不能上桌的。
吃时将各式菜用双合饼卷成卷儿,吹喇叭般,咬起来不散不流,才算会吃的。
这饼是金家哥儿几个和顺福最爱吃的,每逢哥儿几个和顺福一聚齐,就得让我母亲烙春饼。
听到我母亲请吃春饼的邀请,顺福一连声地答应着,被烟熏得烂红的眼里似乎有泪光在闪,说真难为三大大还记着他爱吃春饼的事儿。
但实际上,当了烧窑工的顺福一次也没上金家来过,尽管我的母亲一次次邀请他。
回到家我常跟老四舜镗谈到去买碗的情景,老四说甭提东坝河那个顺福了,他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
我不明白顺福怎么是黄鼠狼,又去问舜铨。
舜铨说老四又进戏了,清末俞派名剧《金钱豹》里,红梅山前铁板桥下有只修炼千年的豹子,有一天,金钱豹西朝王母娘娘回山,见到一位美佳人后魂魄乱飞,方寸大乱,立誓非她不娶,让军师去说媒,军师先期纳彩时自我介绍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想必舜镗指的就是这个了。
我说既然顺福是五百年前的黄鼠狼,那么谁又是铁板桥下的金钱豹呢?舜铨笑而不答。
我以后稍稍长大了些,脑子里也装了些男女的事情,才知道与俞菊笙演的《金钱豹》不同的是,我们家有三只金钱豹:老二、老三、老四——舜镈、舜錤、舜镗。
这让一只黄鼠狼难以招架也是必然的了,只是让金钱豹们魂不守舍的美娇娘又是谁呢?
母亲说,除了黄四咪还能有谁!
黄四咪,人我没见过,但她的照片我们家有不少,都是老二给照的。
新派儿老二不但玩枪还玩照相机,也常照些莫名其妙的照片,让人难解其衷。
在老二的镜头里,不惟有肥狗阿利巨大的臀,还有厨子老王脸上长着寸长黑毛的肉瘤,格调之低让人不敢恭维。
于是在狗臀与肉瘤之中常有黄四咪的笑靥在闪亮。
黄四咪是演文明戏的,大概就是今天的话剧了。
从照片上看,四咪弱眼横波,风韵无限,是属于那种增之太肥、减之太瘦的无可挑剔的美女。
她与金家最初的相识当归结于警察顺福。
当时顺福是个警察卒子,包管着东区三条胡同的治安。
顺福是个脸儿热的人,走街串巷跟谁都熟,那日鬼使神差地串到斜街黄四咪的住处,恰逢一帮演员在排戏,便坐那儿看了半日,喝了四咪两碗花茶。
四咪在那出戏里演的是韦皇后,举手投足便带了一股皇后气派,把个顺福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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