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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说法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我既不知什么是艺术,也不知什么是艺术家。
在这种情况下,认定了我们舅甥二人全是艺术家,未免有点不能服人。
碱场里有一条铁路,一直通到帐蓬中间。
在那些帐蓬外面围着铁丝网,还有两座木头搭的了望塔。
帐蓬之间有一片土场子,除了黄土,还有些石块,让人想起了冰川漂砾。
正午时分,那些石头上闪着光。
交通车一直开到场中。
场子中央有个木头台子,乍看起来不知派什么用场。
我舅舅一到了那里,人家就请他到台子前面躺下来,把腿伸到台子上,取出一副大脚镣,往他腿上钉。
等到钉好以后,你就知道台子是派什么用场的了。
脚镣的主要部份是一根好几十公斤重、好几米长的铁链子。
我舅舅躺在地上,看着那条大铁链子,觉得有点小题大作,还觉得铁链子冰人,就说:报告管教!
这又何必呢?我不就是画了两幅画吗?小舅妈说,你别急,我去打听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万分遗憾,王犯。
没有再小的镣子了,你说自己只画了两幅画,这儿还有只写了一首诗的呢。
听了这样的话,我舅舅再无话可说。
后来人家又把我舅舅极为珍视的长发剃掉,刮了一个亮闪闪的头。
有关这头长发,需要补充说,前面虽然秃了,后面还很茂盛,使我舅舅像个前清的遗老,看上去别有风韵;等到剃光了,他变得朴实无华。
我舅舅在绝望中呼救道:管教!
管教!
他们在刮我!
小舅妈答道:安静一点,王犯!
不刮你,难道来刮我吗?我舅舅只好不言语了。
以我舅舅的智慧,到了此时应该明白事情很不对劲。
但到了这个地步,小舅也只有一件事可做:一口咬定他爱小舅妈。
换了我也要这样,打死也不能改口。
我舅舅在碱场劳改时,每天都要去砸碱。
据他后来说,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他穿了一件蓝大衣,里面填了再生毛,拖着那副大脚镣,肩上扛了十字镐,在白花花的碱滩上走。
那地方的风很是厉害,太阳光也很厉害,假如不戴个墨镜,就会得雪盲,碱层和雪一样反光。
如前所述,我舅舅没有墨镜,就闭着眼睛走。
小舅妈跟在后面,身穿呢子制服,足蹬高统皮靴,腰束武装带,显得很是英勇。
她把大檐帽的带子放下来,扣在下巴上。
走了一阵子,她说:站住,王犯!
这儿没人了,把脚镣开了罢。
我舅舅蹲下去拧脚镣,并且说:报告管教,拧不动,螺丝锈住了!
小舅妈说:笨蛋!
我舅舅说:这能怪我吗?又是盐又是碱的。
他的意思是说,又是盐又是碱,铁器很快就会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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