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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妈说:往上撒尿,湿了好拧。
我舅舅说他没有尿。
其实他是有洁癖,不想拧尿湿的罗丝。
小舅妈犹豫了一阵说:其实我倒有尿棗算了,往前走。
我舅舅站起身来,扛住十字镐,接着走。
在雪白的碱滩上,除了稀疏的枯黄芦苇什么都没有。
走着走着小舅妈又叫我舅舅站住,她解下武装带挂在我舅舅脖子上,走向一丛芦苇,在那里蹲下来尿尿。
然后他们又继续往前走,此时我舅舅不但扛着镐头,脖子上还有一条武装带、一支手枪、一根警棍,走起路来东歪西倒,完全是一副怪模样。
后来,我舅舅找到了一片碱厚的地方,把蓝大衣脱掉铺在地上,把武装带放在旁边,就走开,挥动十字镐砸碱。
小舅妈绕着他嘎吱嘎吱地走了很多圈,手里掂着那根警棍。
然后她站住,从左边衣袋里掏出一条红丝巾,束在脖子上,从右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走到蓝大衣旁边,脱掉所有的衣服,躺在蓝大衣上面,摊开白晰的身体,开始日光浴。
过了不久,那个白晰的身体就变得红扑扑的了。
与此同时,我舅舅迎着冷风,流着清水鼻涕,挥着十字镐,在砸碱。
有时小舅妈懒洋洋地喊一声:王犯!
他就扔下十字镐,希里哗啦地奔过去说:报告管教,犯人到。
但小舅妈又没什么正经事,只是要他看看她。
我舅舅就弓下腰去,流着清水鼻涕,在冷风里眯着眼,看了老半天。
然后小舅妈问他怎么样,我舅舅拿袖子擦着鼻涕,用低沉的嗓音含混不清地说:好看,好看!
小舅妈很是满意,就说:好啦,看够了吧?去干活吧。
我舅舅又希里哗啦地走了回去,心里嘀咕道:什么叫“看够了吧”
?又不是我要看的!
这么奔来跑去,还不如带个望远镜哪。
说到用望远镜看女人,我舅舅是有传统的。
他家里有各种望远镜棗蔡司牌的、奥林巴司的,还有一架从前苏联买回来的炮队镜。
他经常伏在镜前,一看就是半小时,那架式就像苏军元帅朱可夫。
有人说,被人盯着看就会心惊胆战,六神无主。
他家附近的女孩子经常走着走着犯起迷糊,一下撞上了电线杆;后来她们出门总打着阳伞,这样我舅舅从楼上就看不到了。
现在小舅妈躺在那里让他看,又没打伞,他还不想看,真叫作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舅舅在碱场时垂头丧气,小舅妈却不是这样。
她晒够了太阳,就穿上靴子站了起来,走进冷风,来到我舅舅身边说:王犯,你也去晒晒太阳,我来砸一会,说完就抢过十字镐抡了起来,而我舅舅则走到蓝大衣上躺下。
这时假如有拉碱的拖拉机从远处驶过,上面的人就会对小舅妈发出叫喊,乱打唿哨。
这是因为小舅妈除了脖子上系的红丝巾鼻梁上的墨镜和鸡皮疙瘩,浑身上下一无所有。
碱场有好几台拖拉机,冒着黑烟在荒原上跑来跑去,就像十九世纪的火轮船。
那个地方天蓝得发紫,风冷得像水,碱又白又亮,空气乾燥得使皮肤发涩。
我舅舅闭上了眼睛,想要在太阳底下做个梦。
失意的人总是喜欢做梦。
他在碱场时三十八岁,四肢摊开地躺在碱地上睡着了。
后来,小舅妈踢了他一脚说:起来,王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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