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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医院护士还向我说起她以前的一些知青伙伴。
她们初入疆时,怕附近劳改营的歹徒,怕野兽,怕鬼,晚上不敢上厕所。
团场给她们发的马桶,经干燥的风沙吹打,早巳扭曲幵裂不能用。
于是她们只能紧闭房门,一个人哭起来,女伴们就陪着哭一夜。
有位女子想妈妈,实在忍不住了,带着一个提包独身外逃,结果迷路在大沙漠中。
找到她时,发现她双腿已经冻坏,只得将大哭大闹的她送往医院,锯掉双腿……在乌鲁木齐,在喀什和石河子,我在陌生的人影中默默地寻找,想知道谁是当年那位锅去双腿的城市姑娘。
我甚至想,要是十六年前我来到这里,我会是这人海中的谁呢?是那位蹲在墙角咬着羊肉串、不时用油光光的袖口抹嘴的大胡子吗?
戈壁滩收纳了太多的血汗和眼泪,但这一切流入疏松沙土,很快就渗漏了,无影无踪了。
一捧捧沙砾,竟全是同样的灰黄色,没有任何痕迹。
远古时期的戈壁似乎是较为繁荣的。
西域早就是中国版图中重要的一部分。
考古工作者还证明,这里存在过石器时代,而东亚很多民族与这些石器有着奇妙的关系。
黄帝族和炎帝族(宪族一支)都是从西北游牧区先后进入中原。
苗史专家们曾推测苗族发源于帕米尔高原,后东迁中原以至西南。
一些土家族史学者也曾认为土家族为伏羲之后,源于甘肃,并以龙山县彭何两姓均自称“陇西堂”
为证。
研究古代服装的沈从文先生,曾认为今天的苗装,可能保留了西部原始氏族的服饰特征。
王国维的《读史》诗则开篇就是广回首西陲势渺茫,东迁种族几星霜?何当踏破双芒屐,却向昆仑望故乡。”
又说自是当年游牧地,有人曾号伏羲来。”
如果这些古代民族都是源自西部,或者至少说——它们曾一度被西部的山川所养育,那戈壁滩真是一个孕生中华民族的巨大子宫。
上下几千年,它输送了一个又一个的种族远去,流尽了血,自己却枯缩了,干瘪了,只剩下一片静静的荒沙,还有几声似乎沙化了的鸦噪。
谁能说清我们祖先当时离乡背井披荆斩棘长途迁徙的原因?谁能说清这神圣的发祥地为什么一瞬间竟沙化出如此的静穆?我在吐鲁番的历史文物馆里看到了一具木乃伊。
这是一位体态丰腴的少妇,长长的黑发很美丽,干瘪下陷的腹部更突出了骨盆的宽大,一身皮肤均为绛紫色,隆起的肌肉像蟑螂壳子,使人感到里面很空很轻,感到她确实已经死去,不大可能重新站起来。
她惊慌地拧着眉头,目注长空,双唇中填着一只半卷着的大舌头,像咬住了一句刚要说出口的话。
她要说什么呢?是要说出这灰黄色历史的秘密吗?
我静静听着,她终于没有说,只有室外呜呜咽咽的风沙声。
那是戈壁在哭泣罢,是思念它孕育的东亚亿万子孙而哭泣吧——戈壁滩如此干枯,以致没有泪水了,只有这呜呜咽咽的干泣。
我突然想起,十六年前我鬼使神差地要远赴西域,一定是在睡梦中听到了这哭泣,有一种孩子对母胎下意识的眷念和向往。
我离开新疆时没有坐飞机,目的之一是为了更多地看沙和听沙。
火车昏沉沉地摇晃着,因为路基多沙,松泡,不宜高速。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维族青年,他告诉我,政府正在考虑运用日本专家在中东治理大沙漠的经验,中外合资,来绿化戈壁。
当然,这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但我们会有钱的~他笑着说,抽了口莫合烟。
我点点头。
这时,车头长晡了一声,拉着列车掠过张掖,向河西走廊的出口奔去。
我感到我正在从母腹中第二次诞生下来。
198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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