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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很及时,吹牛和嘴臭也无伤大雅。
他不过是利用自己当年聚众群殴时的战法,带着大家见弱就欺,见强就溜,包括一路丢水壶,丢弹夹,丢军帽,虚虚实实,扰乱和引开追兵。
在最后断粮的日子里,还是靠前人渣或准流氓的经验,他放烟熏走一窝野蜂,用满满几头盔的蜂蜜,补充了大家体力。
在团部的战情报告里,这个五连在几天前已“全体殉职”
。
看到“夏连长”
带着三十几个人奇迹般归来,首长们真是惊喜过望。
但这位编外连长的一条腿没有回来。
当时他一脚踩出不祥之感,顺势急滚,已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见熟悉的腿、熟悉的鞋袜、熟悉的破烂布片随着泥雨喷放而腾空而去,在烟浪中旋转,在天空中飘摇——那一刻在他的记忆里宁静而且漫长。
奇怪的是,他还一直有这条腿的感觉,比如还能感觉到膝盖的痛,脚跟的痒,只是摸到那里的时候,只能摸到一条空空的裤管。
他不再说一句话,圆睁双眼目光发直。
躺在后方医院以后,床头出现了师首长、大红花、红领巾、大堆慰问信以后,还是这个样子。
护士说,十多天了,他每天晚上睡觉也大睁双眼,眼皮一直合不下来。
一匹白马奇迹般地从敌后归来了。
这肯定是哪个侦察排或通讯班的,肯定经历过战斗,满屁股血溃就是证明。
战士们猜测,它想必听到了山顶上高音喇叭中的对敌广播,听到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熟悉的音乐,才得以翻山越岭,找到归家的方向。
正是它的归来,让师部有了一个新决定:山顶上的高音喇叭改为最大音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广播,高瓦数的探照灯也在入夜之后一齐射向敌后,为那些可能还幸存的士兵,可能还幸存的马,指引回家的路。
但很多人没有回来,包括那位阎团长一他与我前后相处过几天,满嘴的酒气和牢骚话曾让我暗暗惊讶,把几个干部子弟从连队抽调团部罩起来,大有媚上营私之嫌,更让我失望和小看。
没想到后来的事情是这样:采访组离开之后不久,他带着一个摩托化营插人敌后,不料途中遇到伏击。
他在乱枪之下多处受伤,不愿当俘虏,不愿再痛苦,便开枪自杀了。
据逃脱了的士兵描述,敌人放火烧毁了团长那辆吉普。
因此事后能找回来的,只剩下团长一颗帽徽,一个皮带扣,还有一个烧变形了的水壶。
我知道,他经常用这个水壶装酒。
他经常就是摇着这个酒壶说些不着调的怪话。
我来到安葬烈士墓园,向阎团长和他的战友们献上了一束野花。
一位本地老妇在我身旁哭得厉害——其实她不是死者的亲人,连熟人也算不上,不过是路过这里,丢掉竹杖,捂住嘴巴,折腰便哭,声音如微弱的猫嚎。
也许,她只是见不得死人,看不得伤心事,一看就得止不住长嚎。
也许,她只是可怜这些娃娃们没有亲人相送,可怜这些死者往后很难被人们长久惦念,更是为自己将来可能的忘却而痛彻心扉。
能证明这一点的是,墓园另一侧有几具待葬的敌军尸体,也被老妇哭了一番。
一位本地汉子,大概是她的亲戚或邻居,对此感到很没面子,跺着脚粗声埋怨:“老糊涂了呵?你哭错了,哭错了,哭乱了套了么……”
老妇还是一意孤行地揪出一把把鼻涕。
她也许没怎么哭错。
不是吗?当娃娃们放下武器,就没有多大的差别了吧?都有父母抓挠过的头发,都有弟妹攀爬过的肩膀,都有老师打量过的一脸腼腆或倔强,都有日晒雨淋过的古铜色皮肤和血迹斑斑的衣衫……她一个老太婆都看清楚了,已经不需要看到别的什么了。
以为还有大战,但似乎没有了。
前方连日来一片宁静,转送重伤员的直升机也不再光临,营区渐渐恢复了早操和卫生检查,但因为驻军太多,以至营前的渠水半个月来一直是浑如泥汤,泥汤洗刷之下的大家实在卫生不到哪里去。
偶尔传来冲锋号和喊杀声,飘来一浪浪刺鼻硝烟,不过那只是摄制组补拍镜头。
北京来的摄影师没赶上趟,或没胆上战场,但又不能没有冲锋杀敌的镜头,便让官兵们一次次事后排演,累得大家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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