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拍到第三遍。
效果还不够理想,官兵们只好疲惫不堪地往山下撤,再一次等待烟火师的安排,等待导演的举旗发令。
我就是在这里认识了孙主任,一个自带梳子、香波、熨斗、吹筒以及成天埋怨没有净水洗澡的制片人。
在Z城再遇他的时候,他领着摄制组一伙从西线回来,大概导演和补拍了更多好镜头,声称当年的国家级大奖他是拿定了。
也许是几次聊天聊出了兴致,他打电话让某政委送几箱茅台酒来的时候,也给了我两瓶。
他让市政府公费安排名胜景区四日游的时候,把我和老王头也拉上面包车。
“有一个熄灯舞会,很好玩,很现代派的,你们要是感兴趣的话……”
他说得神色诡秘,笑着挤一挤眼睛。
我们在景区的这里或那里拍照留影,看少数民族的歌舞和日本的新电影,吃着公费开支的各种佳肴美食直到杯盘狼藉。
客人们在席间交换购物经验,并且按孙主任的要求,无论买什么都索要发票,没有货名和人名的那种,交给他去处理。
我对这种发票收集略有诧异,终究没说出什么。
眼前一片灯红酒绿,似乎离战争很远,离山坡上的军人墓园很远——虽然它们不过就在起伏山脊线的那一边,在苍茫夜色之下。
我们与那里有什么关系吗?我们是他们牺牲的意义和价值所在吗?我们就是他们需要拼死保卫的同胞、人民以及兄弟姐妹吗?我恶狠狠的疑惑挥之不去:这里的游赏和享乐,海吃和豪饮,还有可疑的发票,是否真值得他们在山脊线那边赌上自己的性命?
很多战争都发生过了,很多人为我们挡住了子弹和剌刀。
好了,自从有了这些死亡,自从有了生存机会的不平等分配,有了人类生命的大笔删除和大块空白,幸存者的日子成了奢侈,成了负债,甚至是一种肥厚的无耻。
我把发票交给孙导时忍不住这样想。
谁还愿意与我说说墓园?说说整个山坡上的茫茫白色?说说白色坟碑一排排延绵到山顶的惊人视野?
洪某,徐某,刘某,李某,宋某……碑面上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他们是谁的兄弟?谁的儿子?谁的邻居和同桌?他们在蓝天慢慢旋转的那一刻倒下,在山林与河湾最美丽的那一刻倒下,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因为战场上遗体凌乱不易清理,这些埋入异乡的不乏完尸,但也可能只是一条腿,一只胳膊,甚至一个笔记本或一顶军帽。
偶尔错误地埋人别人甚至敌人的尸骨,也说不定。
因为国家困难,按当时币值,这些人的家属只能获得三百元抚恤金——我听到这个数字时立刻想起19管车载火箭,想起丛林里那一排排发射架的缓缓升起。
据说每发火箭弹造价两万。
那就是说,当号令旗一举,在火海腾升和空气撕裂的声音中,仅一个单车齐射就是近四十万,就是近两千血肉之躯的市场价格刷刷刷呼啸而去?
这种火箭其实太老旧,也便宜。
我还没说到89式40管或122型50管的车载火箭,没说到B-52战略轰炸机和094核潜艇,没说到巡航导弹和航空母舰……无战的天国至今距离人类仍然遥远。
那么这些现代战争装备天文数字般的造价,这些人类社会中最精美的恶毒和最昂贵的虚无,总是使任何高额抚恤金的比值都几可忽略不计,生命价值一次次在刹那间狂贬至零。
一位总部首长从北京来了,听说墓园一事大为生气,称这件事办得太缺心眼,简直是猪脑子当家。
搞得惨兮兮的一片,不会影响士气么?不是浪费土地和材料么?依这位首长指示,依当年淮海战役中的做法,烈士们集中下葬,大墓一个,大碑一个,搞个隆重的追悼会,事情就齐了。
墓园施工停了几天,但最终没有改过来,原因是C军军长的固执。
我远距离地见过这位军长一次,知道他脸黑,脖子短,丑得像个烤红薯,平时喜欢骑马而不喜欢坐车,喜欢蹲着吃而不喜欢坐着吃,走起路来咚咚咚的谁也跟不上。
作为一个出身木匠的老粗,他也许确实缺心眼,不懂什么政治,甚至满脑子旧观念。
“凭什么我的兵都要大合葬?他们没捞个好活,难道还不能得个好死?”
他激动得一脸黑肉更丑陋了。
“到时候当爹妈的,来烧一把纸,摆一碗饭,说几句话,总得有个地方吧?”
说得军部的人都没吭声。
“以前家属来探亲,都有一个单独房间。
以后他们要是来走一走看一看,你拍着胸口想想,把他们往哪里带?一个活人不见了,连个名字也不给留下?”
有两个小干事差点哭了。
“你们就这样去回话,说这个错误我犯到底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