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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翻自己的小说,不过是进人重新生活时不得不多看两眼和多待一刻的驿地。
这里只有过一些凡人小事,有过一些平淡的年月日,在这个浮嚣时代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如果笔者在这里补上一些端详或者一些远眺,添人一些聆听或者一些触摸,作者的第二生命就已经上路。
哪怕是一条隐没在大山里的羊肠小路,也可能在这里焕然一新和别有风光,其陌生的光彩和气味让自己吓一大跳。
小说于我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意义吗?比方说小说能够果腹和暖身吗?能够取代政治、经济、法律、宗教、哲学以及新闻吗?恐怕不能,恐怕很难。
但小说至少能弥补过去的疏忽和盲目,或者说,至少能洞开一种新的过去,使我增收更多惴惴于心的发现,增收一种更加有意义和有趣味的生活。
我对此巳感激不尽。
如果读者们能从中分享到一丝微笑或一声叹息,我更有理由感到心满意足。
2005年6月
镜中的陌生人
这些作品都署有我的名字,但相当一部分在我看来已颇为陌生。
往事依稀,恍若隔世,我难以回忆起这些作品是怎样写出来的。
它们的缺点和优点,似曾相识却令我惊讶。
它们来自什么样的生活经验?来自什么样的知识启迪?其中有些句子,因何种愚钝或何种机灵竟成了这等模样?这都让我有几分茫然。
一个问题是:如果它们确实是我写的,那我现在就是另外一个人;如果我眼下决心坚持自己的姓名权,那么他们就不应与这个姓名有什么关系,纯属其他人的言说。
出于一种好奇,我想知道这个同名者的一切,很想知道他在短暂而仓促的人生中,怎样在车站出发,怎样在雨夜里发病,怎样在大街上疾行或者呆坐,怎样曾把日子挥霍得不假思索漫不经心,直至某一天看到镜子里的成年沧桑大吃一惊——我对他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心酸和抱歉。
以我现在的阅历,我肯定还能挑剔出他的诸多幼稚、轻率、浮浅以及盲目,在很多问题上甚至会与他展开激烈的辩论。
欧洲作家齐奥兰(E.M.)想必就是在自己的旧作前,写下了那句话:经过一段特定的经历之后,我们应该给自己改名,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人(Afterexperience,weshouldames,sinceweourselvesarehesame)。
很不幸,我们很难给自己改名,就像不容易消除父母赐予的胎记和基因。
这样,我们与我们的过去,有一点同名而异实,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勉强共享一个姓名的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我们身上的细胞一直在髙速地更新换代,在生理微观层面万世悠悠;我们身上更流动着一群复数的自我,在不同的生活处境和文化谱系中各行其是,只是一旦时过境迁,就在遗忘中成为单数的这一个,定格于当下的孤立肉身。
时间的不可逆性,使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
时间的不可逆性,同样使我们不可能驻守现在。
在这一过程中,此我非我,彼他非他,没有葬礼的死亡经常发生,没有分娩和啼哭的诞生经常进行。
我们在不经意的匆匆忙碌之中,一人即众生,众生即一人,一次次在精神上分身或者转世,并且在回忆中习惯性地冒领一个个同名者——正像我们也会习惯性地排拒一个个异名者,以为他们真的与我了无干系。
作为时间的证据,文学写作将这一切记录在案,让一个人身上众多的自我别后相逢,让这个同名者倶乐部成员们有相互打量和审视的可能: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这样?
这不是说我们彼此可以不负责任,重要的是,我们彼此之间可能多一份旁观的清醒——在现在,也在将来。
作品就是这样一面奇怪的镜子,让我从镜中看见了陌生人。
200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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