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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屁股高高撅起,把一米八几的大个头残忍塞人床下,好容易,头顶着一朵花花的蛛网,喜不自禁地捕来几个烟头,剐去湿津津的烟纸,与我们共享烟丝。
他又觉得肚子饿,在墙角咣咚哗啦翻找半天,才找到半瓦钵剩饭,把一根筷子一折为二,也没菜,就大口吞嚼起来。
几个钟头之前,他还邀请我们到他那间用高低床隔成迷宫般的寝室,钻进他那一角,喝进口咖啡,吃海鲜罐头,洋吃洋喝,使我们顿时觉得中国饭菜实在庸俗。
现在,他能贵能贱,俗极则雅,把枯硬的饭粒也嚼得颇有风度。
现代青年不就得有这种别扭吗?如同公众要吃要睡的寸候,他们偏不吃偏不睡,而公众不吃不睡的时候,他们就偏偏要吃要睡——这才是个性解放的别出一格!
他雄踞桌面咚咚弹起了吉他,唱起了歌,既有东欧革命歌曲的风味,也有《美酒咖啡》之类的港台伤感,歌声很有感染力。
吉他技艺则宜看不宜听。
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神秘地说告诉你们,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最近巳在上海召开。
你们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我愣住了。
什么党?自由党?民主党?社民党?共产党(左派)或(正统)?……那时候中国小民一听到这些“党”
就吓得舌头僵硬。
但他偏偏喜欢把话往狠里说,往心惊肉跳的地方捅。
有一次他缺课好几天,据说是请病假,据说是去了黑龙江,回校以后向朋友偷偷宣布:“老子这次本想跑到苏联去的,可惜不顺手。”
后来才知道这些不过是玩笑,不可当真。
暑假过后,校园里政治气氛升温,他给我们学生会的壁报写稿,是一篇哲理小说,主旨是为四五运动翻案。
这张壁报在湖南省第一次冲破禁令,批判‘‘两个凡是”
,歌颂天安门事件,引起了连续几日人山人海的围观,算是一次不小的政治地震。
连公安部门都派了不少人前来拍照和抄录,了解学生的情况。
接下来有北京的什么社论,政治气压骤然下降。
据说梁恒对另一位壁报编辑匆匆忠告当心,你们改革派要翻车了。”
这位编辑对我说:“你看,改革派变一下就成了‘你们’,第二人称!”
我也对这第二人称恨恨了一阵。
其实,人际之间无须这样敏感,人总是人,即无须高估对方的美德,也无须夸大对方的弱点。
岁月流逝,最终总是洗亮人们记忆中的一些亮点。
有一次梁恒与某同学骑车外出,天热,同学的毛衣便夹在车座之后。
偶然回头,发现毛衣不见了,便沿路找回去。
一直找到天色渐晚,这位同学已失去了信心,说一件毛衣也就算了。
梁恒却不罢休,见路边可疑的小孩,皆恶狠狠揪住其胸口,拷问毛衣的踪迹。
若这一手不奏效,随即又绽开笑脸,掏出一元大钞,想诱出两个小良民来揭发藏衣的盗贼。
他比毛衣的主人更顽强更勇猛更不要脸,最后几乎把沿街的房门一一敲遍,误了自己的事,还是没诈出毛衣的下落。
梁恒没有对我们谈过他的童年和家庭。
直到他出国以后,我才从他母亲那儿了解到一些情况。
他父亲原是报纸编辑,曾被打成右派,后来离婚,下放,身残,全家有一段辛酸的日子。
父亲去劳改时,梁恒还在幼儿园,节假日小朋友被父母领回去了,只有他孤零零留在空旷的幼儿园内,同一位守园的老阿姨一起,度过昏灯下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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