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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小师和大师的不同之处了:小师形而下,重实,大师形而上,尚虚。
求实,则重眼前,为适应利害,必然会训练出许多小聪明、小机智;尚虚,则高空邈远,浮想联翩,有所思考,便有所颖悟,心灵的自由要高于物质的一切。
列宁说过,鹰有时会落到后院里来,但它属于天空,最终是要翱翔在崇山峻岭之上的蓝天白云里,那些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鸡,无论它怎么飞,也飞不出后院的篱笆。
小师的目光,常常集中在饭碗之内,大师的视线,有时就会超越到饭碗之外。
小师生怕饭碗打翻,饿肚子,大师哪怕饿肚子,敢扔掉饭碗。
这就是为什么俞平伯敢于否定自己,敢于与从前的我决裂而毫不顾惜;时下的红学家除了穿旧鞋,走老路,陪着脂砚斋一条道走到黑,不可能有太大作为的原因所在。
我一直认为脂砚斋像鲁迅文章中提过的一位阔少,读《红楼梦》太深,陷入角色不能自拔,便到四马路的会乐里(清末民初,那是上海滩的红灯区),发出七八张堂会局票,然后,黄包车拉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莺莺燕燕地围住了他,便派定自己是宝哥哥那样的自作多情,才生出那么多的感喟吧?有的红学家竟拾俞平伯的余唾,认为这位太滥情的脂评主角,非小说中人史湘云莫属。
如果真是这样,《红楼梦》岂不是曹雪芹和他太太开的夫妻店里的产品?
这类滑稽透顶的笑话,都是以今人行事的准则去度量古人的结果。
只有在市场经济、追求钞票的大背景下,才有可能出现妻子写出了名,先生也搭起了顺风车,儿子成了神童,老爹也跟着老王卖瓜的抓钱一族。
曹雪芹没落,但并不堕落,他可以赊酒,但绝不揩油。
古人也有小人,曹还不至于是,就冲他的一部原稿辗转借走传抄,弄得七零八落地这样轻信于朋友,可见他君子风大于小人气。
如果他有一位红袖添香夜著书的夫人,果然是那位心直口快的史湘云,为他当家作主,不但借阅困难,传抄就更无可能,那么,全书原璧留存后世,岂不使红学家无事可干,无文可写,等着下岗吗?
如果按红学家之见,脂砚斋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高参,那岂不是有点像别林斯基主持《祖国纪事》时,他和他周围作家那样的关系了吗?即或真的如此,别林斯基不会坐着驿车,从彼得堡赶往乌克兰,到果戈理的家乡大索罗庆采村,不识相地介入其写作过程之中。
但今天的红学家,偏要把脂砚斋一伙,装进面包车,拉到香山脚下的黄叶村(其实那也是一个红学伪作),与曹雪芹一起写这部不朽之作。
我不知道红学家是有意识回避还是完全茫然这个属于常识性的问题,真正的文学作品,其创作过程是极其个性化、私密化的。
曹雪芹在写《红楼梦》的过程中,不可能有一个全天候包围着他的脂砚斋集团,按红学家的想象,曹写出一回,脂集团轮流传阅一过,予以点评,曹再进行改写,是一条流水作业线。
这想法的形成,实属不可思议,但细想想,红学家也非凭空而来,是根据生活经验,是有所本的。
时下电视连续剧的编剧方式,不就是这样工厂化生产的嘛!
我的一位年青文学朋友,被一个剧组从西安请来,住在丰台某机关招待所。
那五层楼全被剧组包了下来。
一楼是编故事的,二楼是写本子的,他在三楼,是写人物对话的,四楼还有一个车间,是将他的台词再改写成京片子那种油嘴滑舌的土话,因为那是一出写老北京的电视剧。
我开玩笑地问他,五楼可有畸笏叟在?他说,有人送稿件来,有人取稿件走。
上家是谁,下家是谁,都很懵懂,很有一点地下工作的劲头。
不过,有时候,已写好的某一集,又从一楼、二楼传上来,重新改过。
他说,也许五楼会有什么脂砚斋之类的权威,如导演,如老板,因为有时候能闻到雪茄和咖啡的香味,在那里终审,自然有资格“命芹溪删去”
,这样,楼下的他们就得返工。
听到这里,我为红学家心目中的曹雪芹一哭。
同时,我也想到,香山黄叶村那里,在曹雪芹与脂砚斋中间穿针引线者,跑来跑去,脚都跑肿了的,当为史湘云莫属了,幸好张爱玲考证出来,大观园里那些女孩子,执行满洲风俗,不缠足。
虽然这位最后孤独死在美国的女作家说“红楼梦是创作,不是自传性小说”
,但她并不特别反感“集体创作”
说,令我纳闷。
后来,我终于悟到,她在美国新闻处打工的时候,也曾经当过写作机器的。
胡适、俞平伯则不然,胡一号倡“自传说”
,认为小说的内容与作者个人的生活经历有某种联系,但从未断言字字有据,事事皆真,从未断言《红楼梦》即曹雪芹的家传,可当信史来看的。
而创史湘云为脂砚斋说的俞二号,也始终未敢大言不惭他这判断百分之百地准确。
这两位,固然是红学家,其实更是文学家(这一点非常非常的重要),红学家可以想当然,文学家则懂得作家的写作,与照相馆里按快门的师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很难想象在黄叶村伏案疾书的曹雪芹,身边有脂砚斋这样一个小舰队的事实。
为什么当下的红学家会如此确信不疑呢?我认为,这不是红学家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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