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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承一位日本友人寄给我一册小书,题曰《北京的茶食》,内凡有《上下身》《死之默想》《沉默》《碰伤》等九篇小文,都是民十五左右所写的,译成流丽的日本文,固然很可欣幸,我重读一遍却又十分惭愧,那时所写真是太幼稚地兴奋了。
过了十年,是民国二十四年了,我在《苦茶随笔·后记》中说道:
我很惭愧老是那么热心,积极,又是在已经略略知道之后,——难道相信天下真有奇迹么?实实是大错而特错也。
以后应当努力,用心写好文章,莫管人家鸟事,且谈草木虫鱼,要紧要紧。
这番叮嘱仍旧没有用处,那是很显然的。
孔子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
中国是我的本国,是我歌于斯哭于斯的地方,可是眼见得那么不成样子,大事且莫谈,只一出去就看见女人的扎缚的小脚,又如此刻在写字耳边就满是后面人家所收广播的怪声的报告与旧戏,真不禁令人怒从心上起也。
在这种情形里平淡的文情哪里会出来,手底下永远是没有,只在心目中尚存在耳,所以我的说平淡乃是跛者之不忘履也,诸公同情遂以为真是能履,跛者固不敢承受,诸公殆亦难免有失眼之讥矣。
又或有人改换名目称之曰闲适,意思是表示不赞成,其实在这里也是说得不对的。
热心社会改革的朋友痛恨闲适,以为这是布耳乔亚的快乐,差不多就是饱暖懒惰而已。
然而不然。
闲适是一种很难得的态度,不问苦乐贫富都可以如此,可是又并不是容易学得会的。
这可以分作两种。
其一是小闲适,如俞理初在《癸巳存稿》卷十二关于闲适的文章里有云:
秦观词云,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王铚《默记》以为其言如此,必不能至西方净土。
其论甚可憎也。
——盖流连光景,人情所不能无,其托言不知,意本深曲耳。
如农夫终日车水,忽驻足望西山,日落阴凉,河水变色,若欣然有会,亦是闲适,不必卧且醉也。
其二可以说是大闲适罢。
沈赤然著《寄傲轩读书续笔》卷四云:
宋明帝遣药酒赐王景文死,景文将饮酒,谓客曰,此酒不宜相劝。
齐明帝遣赍鸩巴陵王子伦死,子伦将饮,顾使者曰,此酒非劝客之具,不可相奉。
其言何婉而趣也。
大都从容镇静之态平时尚可伪为,至临死关头不觉本性全露,若二人者可谓视死如甘寝矣。
又如陶渊明《拟挽歌辞》之三云: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样的死人的态度真可以说是闲适极了,再看那些参禅看话的和尚,虽似超脱,却还念念不忘腊月二十八,难免陶公要攒眉而去。
夫好生恶死人之常情也,他们亦何必那么视死如甘寝,实在是“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耳,唯其无奈何所以也就不必多自扰扰,只以婉而趣的态度对付之,此所谓闲适亦即是大幽默也。
但此等难事唯有贤达能做得到,若是凡人就是平常烦恼也难处理,岂敢望这样的大解放乎。
总之闲适不是一件容易学的事情,不佞安得混冒,自己查看文章,即流连光景且不易得,文章底下的焦躁总要露出头来,然则闲适亦只是我的一理想而已,而理想之不能做到如上文所说又是当然的事也。
看自己的文章,假如这里边有一点好处,我想只可以说在于未能平淡闲适处,即其文字多是道德的。
在《雨天的书·序二》中云:
我平素最讨厌的是道学家(或照新式称为法利赛人),岂知这正因为自己是一个道德家的缘故。
我想破坏他们的伪道德不道德的道德,其实却同时非意识地想建设起自己所信的新的道德来。
我的道德观恐怕还当说是儒家的,但左右的道与法两家也都掺合在内,外面又加了些现代科学常识,如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性的心理,而这末一点在我较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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