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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水底看天空，光在动，水在动，一切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抓不住的。
他开始频繁地睡觉。
不分白天黑夜的、随时都会睡过去的、怎么都睡不醒的嗜睡。
化疗的副作用之一，医生说。
他的身体在把所有能量用来对抗那些被注入血管的药物，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保持清醒。
他会在看书的时候睡着，会在喝粥的时候睡着，会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没了声音，我转头一看，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还在，但已经很弱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睡。
他的睡相还是不好，被子蹬到一边，一只手伸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
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歪到了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头皮白得发青，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像一条条极细的、正在慢慢干涸的河流。
有一天他睡了很久。
从上午睡到下午，从下午睡到傍晚。
中间护士来量过体温，换过输液瓶，他都没有醒。
他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沉睡的躯体，灵魂不知道去了哪里。
也许去了海边，也许去了南方，也许去了某个我们约好但一直没去成的地方。
他没有带我。
他一个人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浑浊了好一会儿，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慢慢地，慢慢地，沉淀，变清。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陈屿。”
“嗯。”
“几点了？”
“快六点了。”
“我睡了多久？”
“很久。”
他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累，是那种睡了很久但依然很累的累。
那种累不是从身体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血液里，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里。
那种累叫疾病。
“我做梦了。”
他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去看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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