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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之无厌垂首应答，温顺妥帖，再无一言半语的辩驳。
“退下。”
川父不耐地抬手，已然不愿将分毫时间耗费在她身上，于他而言，这场短暂的训诫与安排，已然落幕。
川之无厌微微颔首，身姿平稳，缓缓转身。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书房内凛冽沉肃的压迫，却隔绝不了皮肉之上经久不散的灼痛，更隔绝不了浸透四肢百骸、冰封心底的寒凉。
门外回廊幽深，天光浅浅，穿过层层交错的飞檐廊柱，落得零碎寡淡。
整座川府规制恢弘，亭台水榭、雕梁画栋，无一不精致华贵，无一不彰显着顶级世家的体面雍容。
青石板路面一尘不染，沿途仆从尽数垂首伫立，鸦雀无声，规矩森严到近乎刻板。
可遍地华贵，满目规整，唯独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没有一丝人情暖意。
这里是世人穷尽一生艳羡的高门宅邸，却是囚禁她从小到大、碾碎她所有自我的牢笼。
她缓步独行在绵长回廊之上，脊背依旧笔直，维持着世家嫡女刻入骨髓的端庄自持。
散乱的鬓发垂落，牢牢遮掩住半边泛红发烫的脸颊，将狼狈与屈辱尽数藏于无人窥见之处。
她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苛责、冷漠与委屈。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生母早逝，无母族庇护，生来不被父亲偏爱，生来就是家族多余的人。
年幼时她尚且懵懂，曾笨拙贪恋微薄的亲缘，曾温顺讨好、谨小慎微，试图换来一丝半分的注目与温柔。
可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冰冷失望。
尤其是九岁那年，弟弟川之落疚降生之后，她彻底沦为家族彻底的边缘人。
川家唯此一子，是家族基业唯一的承袭者，是所有人的偏爱与期许。
而她，变成了衬托子嗣、联姻固势、装点家门的工具。
也是从那时起，她彻底斩断心底所有对亲情的奢望。
刻意疏远，刻意疏离，不争、不抢、不问、不念。
包括对唯一的弟弟。
世人皆以为嫡姐应当疼爱幼弟、扶持幼弟、倾尽所有为子嗣铺路。
可只有川之无厌自己清楚，她对这个素得亲缘的弟弟，从无疼爱，无牵挂，无惦念，无姐弟温情。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是这座冰冷宅邸里，最陌生的两个人。
他夺走了她仅剩的微弱立足之地，承接了本该均分的所有偏爱与期许。
她不恨他年幼无辜，却也绝不亲近、绝不温柔、绝不热络。
多年以来，她极少主动见他，偶遇亦是淡漠擦肩，从无交谈，从无互动。
他是川府万众瞩目的小少爷，她是常年在外修行、可有可无的嫡长女。
两人的人生，自始至终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于她而言，无牵绊，便无软肋，无期待，便无失望。
这是她在冰冷家族里，唯一自保的方式。
回廊风声微凉，拂动她素白单薄的裙角，也吹动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脸颊的灼痛反复翻涌，细密尖锐，扎根皮肉，时时刻刻提醒着方才书房之内的屈辱与决绝。
她眼底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涟漪。
认命，从来不是一时的崩溃，而是经年累月失望堆积之后，彻底的麻木荒芜。
就在她脚步平缓、默然独行之际，一道清脆鲜活、带着不加掩饰雀跃的童声，骤然从回廊月洞门的另一端炸开，猝然刺破整座庭院沉沉的死寂。
“姐姐！”
声响稚嫩清亮，毫无规矩束缚，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欢喜，穿透层层亭台，直直落入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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