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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打了马蜂砣子,习艺所里的人都挺喜欢他。
回去以后不久,他就被过路的运煤车撞死了,大家都很伤心,从此痛恨山西人,因为山西那地方出煤。
给他办丧事时,镇上邀请我妈作为死者家属出席,她只微感不快,但没有拒绝。
假如死掉的是小舅,我妈去不去还不一定。
这件事我也告诉了小舅。
小舅发了一阵愣,想不起他是谁;然后忽然恍然大悟道:看我这记性!
他还来打过马蜂砣子哪。
小舅还说,很想参加表哥的追悼会。
但是已经晚了。
表哥已经被烧掉了。
后来所方就给他穿上一件紧身衣,让他可以做笔记,但举不起手来,不能扰乱课堂秩序。
虽然不能举手,但他还是多嘴多舌,所以又给他嘴上贴上一只膏药,下课才揭下来。
这样贴贴揭揭,把他满嘴的胡子全数拔光,好像个太监。
我在窗外看到过他的这种怪相:左手系在右边腋下,右手系在左边腋下,整个上半身像个帆布口袋;只是两只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胀出眶来。
每听到教员提问,就从鼻子里很激动地乱哼哼。
哼得厉害时,教员就走过去,拿警棍在他头上敲一下。
敲过了以后,他就躺倒打瞌睡了。
有时他想起了蹲派出所时的积习,就把自己吹胀,但是紧身衣是帆布做的,很难胀裂,所以把他箍成了纺锤形──此时他面似猪肝。
然后这些气使他很难受,他只好再把气放掉──贴住嘴的橡皮膏上有个圆洞,专供放气之用──这时坐在前面的人就会回过头来,在他头顶上敲一下说:你丫嘴真臭。
所方对学员的关心无微不至,预先给每个学员配了一副深度近视镜,让他们提前戴上;给每个人做了一套棕色毛涤纶的西服做为校服,还发给每人一个大皮包,要求他们不准提在手里,要抱在怀里,这样看起来比较诚恳。
学校里功课很紧,每天八节课,晚上还有自习。
为了防止学生淘气,自习室的桌子上都带有锁颈枷,可以强使学生躬腰面对桌面。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学生个个呈现出学富五车的模样──也就是说,个个躬腰缩颈,穿棕色西服,怀抱大皮包,眼镜像是瓶子底,头顶亮光光,苍蝇落上去也要滑倒──只可惜有名无实,不但没有学问,还要顺嘴角流哈喇子。
我舅舅是其中流得最多的一位,简直是哗哗地流。
就算习艺所里伙食不好,馋馒头,馋肉,也到不了这个程度。
大家都认为,他是存心在流口水,而且是给所里的伙食抹黑。
为了制止他流口水,就不给他喝水,还给他吃干辣椒。
但我舅舅还是照样流口水,只是口水呈焦黄色,好像上火的人撒出的尿。
像我舅舅这样的无照画家,让他们学作工程师是很自然的想法。
可以想见,他们在制图方面会有些天赋;只可惜送去的人多,学成的少。
每个无照画家都以为自己是像毕加索那样的绘画天才,设想自己除了作画还能干别的事,哪怕是在收费厕所里分发手纸,都是一种极大的污辱,更别说去作工程师。
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当他们被枷在绘图桌上时,全都不肯画机械图。
有些人画小猫小狗,有些人画小鸡小鸭,还有个人在画些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个人就是小舅。
后来这些图纸就被用作钞票的图案;因为这些图案有不可复制的性质。
我们国家的钞票过去是由有照的画家来画,这些画随便哪个画过几天年画的农民都能仿制。
而习艺所学员的画全都怪诞万分,而且杂有一团一团的晕迹,谁都不能模仿;除非也像他们一样连手带头地被枷在绘图桌上。
我听说,在习艺所里,就数机械班的学员(也就是那些无照画家)最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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