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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生一愣,脑袋像被电击了一样僵硬地直竖起来,似乎是要挣脱颈脖的控制撞向屋顶,“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呢?”
当脑袋挣不脱颈脖后,陈道生又努力稳定下来,“就算是他做生意赔了,他迟早也会还我的;就算是他蒙我一次,那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做的,毕竟我最信任他。”
于文英还想说些什么,店里来客人了,于文英忙着招呼生意。
这些天,陈道生骑自行车穿行在城市的夹缝里,像一只晕头的苍蝇,他骑一段就停下来,然后将手往脖子里掏,拽住红线,那蚕豆大的青绿色玉兽就像一条小鱼一样从脖子里钓出来了,摸在手里,温暖如皮肤,路边的行人看着陈道生从车上下来掏脖子,大部分人以为肯定是路边树上的什么虫子掉进了脖子里,少数人以为他身上的伤疤受热搔痒难忍才停了下来挠痒,没有人会想到,这些天来,陈道生是靠这条陌生的玉兽在支撑着他的分分秒秒,玉兽成了他的另一个心脏,当又冷又硬的玉兽跟体温融为一体的时候,陈道生就感到心脏不在了,他迅速从车上跳下来,慌忙在脖子里寻找心脏,还在,他就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到天空的颜色水洗过一样透明。
有谁能理解呢,他眼下面临的一切都很空洞,小莉的命运,刘思昌的下落,像没有谜底的谜语一样无法把握,他唯一能把握住的就是神秘老者赐给他的玉兽,他的命运被刻进了玉石的每一个纹路中,他在纹路中跋涉,在玉兽的牙齿间眺望未来的日子。
如果他命运的转机不能靠律师,不能靠刘思昌,那就只能靠来自于命定之数的安排。
连续几个晚上,陈道生睡觉前都在案几上点上一炷香,然后默默地坐着,闭上眼睛聆听着遥远的神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听到,钱家珍踢了一脚痰盂,陈道生无动于衷,钱家珍就气恼地嚷着,“你前世作的孽,今生装神弄鬼的有个屁用。”
陈道生依然闭目不语,他用心和耳朵在聆听天外的声音。
钟律师打来了传呼,陈道生立即跳上自行车就去了,从没吃过官司的他不知道律师真的有什么能耐,但他知道“渴急了喝盐卤,饿急了吃五毒”
这句古语,是秦大爷对他说的,而在此之前,他只理解为“狗急跳墙”
,意思差不多。
钟律师稀薄的头发在冬天将至的日子里愈加寥落,他坐在比他头发更加萧条的律师事务所里斗志昂扬,一堆颜色严肃的法律书籍零乱地摊在桌上,各种条文在书中相互对峙,势不两立。
陈道生的手越过法律条文给钟律师递过去一支香烟,火柴划着后,火焰朝着烟卷的方向移动,那些被照亮的法律依然在书中固定的位置上沉默,钟律师鼻孔里冒出一大串浓烟,他说,“起诉书说小莉承认倒卖了六十多包海洛因,缺少证据,不能仅凭小莉口供定罪,要把它翻过来,还有每包是不是有一克,这也查无实据,因为现在二手海洛因每包最多零点八克,而且纯度可能不足百分九十,如果公诉方拿不出足够的证据,全都要推翻。
这帮人下手够狠的,要是真的每包一克,六十多克就够枪毙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陈道生听着钟律师的话不以为然,他吐出嘴里混乱的烟雾,“说得像唱的一样,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了,我还说小莉一包没倒过呢。”
钟律师要陈道生发动街坊邻居到时候上法庭作证,小莉从小是个规矩的孩子,是被坏人拉下水的,是被孟老板勾引去皇宫假日酒店的,要是有什么获奖证书、三好生奖状、优秀少先队员证书,都要带到法庭上去。
陈道生说小莉是共青团员,她曾经在市中学生文艺汇演中获过舞蹈二等奖,独唱三等奖,证书要回去找。
钟律师说找的越多越好,不能让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随便就让他们判个永世不得翻身。
陈道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大多数路灯都是坏的,残存的一两盏绑在电线杆上的路灯很勉强地亮着,黑暗中割出脸盆大的一块光晕摇晃在冷风中,比没有灯还要糟糕。
陈道生的破自行车颠簸在年代久远伤痕累累的石板路上,就像是一粒豆子被扔进黑暗的铁锅里反复煸炒,锅底下是熊熊炉火,车子链条颠掉了下来,陈道生跳下车,煸炒的感觉没有了,于是他推着掉链的车往家走,他不想回76号大院,他无法面对院子里的每一张沉默的面孔,明天就是刘思昌离开双河一个月的日子,是三十万还本付息的日子了,后天是小莉开庭的日子,这些日子像死亡的日子,让他恐惧而又无法拒绝,他想抵御这些日子的来临,可这些日子却像优秀运动员最后冲刺一样,越跑越快,越跑越近,他头顶上的天一亮,就是明天了,明天让他哑口无言。
刘思昌呀刘思昌,哪怕你打一个电话来说一句谎话,也让我跟街坊们有个交代,可此刻连谎言也等不来,他有些抱怨刘思昌,小莉救不了也就罢了,就算是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被人暗算了,也得打个招呼,争取街坊们同情和谅解,人不死账不赖,谁也不会用刀子去捅你的。
眼下街坊邻居们越沉默,陈道生越难受,就如同殡仪馆遗体告别一样,谁都不说话,不说话是因为彻骨的疼痛和绝望,陈道生不想绝望,但绝望就如同一条忠于职守的狗尾随着他每一步。
他轻轻地推开76号院的大门,像一个小偷,蹑手蹑脚,鞋底棉花般的松软,可架车的时候,车胎还是撞到了墙角的一个坏了的水缸上,水缸上的筛子掉了下来,发出了一连串琐碎的声响,筛子里面好像有一些豆子。
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每家每户窗口泛着昏黄的光,或浓或淡,鬼火一样飘浮在夜色中,陈道生进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钱家珍打牌还没回来,他默默地坐在黑暗中,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然后看烟头上的火星在黑暗中喘息,他感觉自己如同坐在一片墓地里,前后左右都是倒伏的尸体。
钱家珍进门拉亮电灯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怎么像个鬼一样的,坐在这里发什么愣?”
陈道生看到了钱家珍脸上输牌的情绪,就不咸不淡地应付一句,“去找钟律师了,累了。”
钱家珍将干瘪的帆布小钱包往**一扔,“陈道生,我先跟你打一个招呼,要是三十万栽了,我肯定要跟你离婚,我才四十二岁,我可不想被人家逼得跟你一起找绳子上吊。”
陈道生一听上吊的字眼,就有一种盐水泼到伤口上的疼痛,他站起来扔掉烟头,“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个家,你以前没问过,以后也不要你问,你想怎么着都行。”
钱家珍掀开米缸找米做饭,米缸空了,她就在一个塑料袋里找出了半把面条,“打牌的时候,齐小云、吴明兰都说借的钱到期了,问我哪天还钱,可刘思昌呢?一个月了,小莉都要判刑了,他连个影子都没有。”
陈道生按照自己的推理一厢情愿地说,“刘思昌遇到了一点麻烦,他也是好心帮我们忙,总不能在他落难的时候找他拼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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